父亲在报刊亭后面又站了五分钟。不是怕被她看到,是在想一个问题:她在等谁?
父亲的语速突然变慢了,像是翻到了某本旧相册里发黄的一页。他伸出手,把桌上的水杯往自己的方向拖了近一寸,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杯子上。
“有一次她站在公交站等车,穿的就是那条白色连衣裙。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你才上初中。”
“公交车站有几个人在等车。三个男人。他们不是同伴,三个人各自隔开两米,站在不同的位置。”
“然后你妈走到了站台上。白裙子的裙摆在风里轻轻贴着大腿。腰上那根细带收紧了腰线。”
父亲说到这里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
不是在看自己的腰,是在回忆母亲那时候的腰线——他的两只手曾经能在那个腰上合拢,拇指和食指中间留一寸的空隙。
“胸前的布料被风吹得贴出了轮廓。那三个互不相识的男人在同一秒被同一样东西吸引了。”
“她不知道我在看。”父亲说。“她也没注意到那些人在看她。不是不知道,是没注意。不值得注意。”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父亲的声音很平。不是刻意的平静,是自然流露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
“你跟踪她这么多次——”林屿问,“你想找到什么?”
父亲低下头。
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骨节突出,皮肤上褐色的老年斑。
那些斑点不是突然出现的,是过去五年里一点一点地浮出来的,像旧瓷器上的沁色。
“我不是想找把柄。我只是想知道她晚上去了哪。”
他说了一个让林屿停了很久的故事。
有一次他跟着母亲去了电影院。
那是一家老电影院,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窄,但进去之后大厅的挑高让人意外——至少有七八米,屋顶上挂着一盏环形吊灯,黄铜的灯架已经氧化出暗绿色的斑点。
灯泡坏了大半,剩下的几颗发出昏黄的光,照不亮整个空间,只在大厅中央投下一个明暗交错的圆。
售票窗口前排着几根铁栏杆,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的锈。
窗口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场次表,字是用塑料贴上去的,有几片已经翘起边角。
地面是水磨石的,被无数人踩踏后磨得发亮,黄光打在上面反射出模糊的倒影,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水面上。
空气中混着爆米花的甜味和陈年地毯的霉味,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的通风口倾泻下来,让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他侧身靠在门框边,假装在看手机,实则在屏幕上什么都没看。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那个明暗交错的圆圈,落在母亲身上。
她走到售票窗口前,仰头看了一眼排片表。
光线从上方打下来,她的下颌线在昏黄的光里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
她问了什么,售票员的头从窗口探出来,摇了摇。
她没买票。
父亲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不是失望的那种松,是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放松。
她转身。
没往出口走,没往洗手间走,没往零食柜台走。
她走向大厅中间那条长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