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从放映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在找什么人。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在她身上停了。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是一种自然的、被吸引之后下意识的注视。
他看了三秒,移开视线,走向出口。
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抬头。
父亲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手指把揉碎的纸巾又捏紧了一点。
她坐了四十分钟。
中间没有一个人来找她。
四十分钟后,排片表上那场法国老电影应该已经开场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拍了拍裙摆后面——尽管长椅上没有尘土——然后从容地往出口走去。
她经过父亲躲藏的门框边时,父亲屏住了呼吸。
她没有往这边看。
她的视线穿过大厅,落在门外的夜色里。
墨绿色的裙子在她走动时随着步伐摆动,裙摆在膝盖处荡开又合拢,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像远处有人在翻书。
父亲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后,才从门框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她坐过的那张长椅前,站了一会儿。
塑料座椅上还残留着体温,摸上去微微温热。
他低头看了看她坐过的地方——深蓝色塑料表面没有任何痕迹,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他转身离开电影院的时候,大厅里的环形灯啪地闪了一下,又一盏灯泡灭了。光线又暗了一些。门口的保安打了个哈欠,没看他。
后来父亲回想那一晚,他发现自己描述不清那四十分钟里她在等谁。
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他脑子里——一个穿着墨绿色裙子的女人,独自坐在电影院大厅的塑料座椅上,领口微微敞开,裙摆叠在膝盖上方,让所有经过大厅的人都能看到她是一个独自在周末赴约的女人。
父亲说到这里停了很久。久到林屿以为电话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计时器上的数字在安静地跳动。
“你知道了她晚上去了哪了之后——然后呢?”林屿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刻意的,是他的嗓子在这一刻突然有点紧。
父亲没有回答。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转了一下,杯壁上凝着的水珠因为旋转滑下来一道,在杯底积了一小摊。
“然后回家。”
“第二天早上你妈做饭。她给我盛粥。我说谢谢。”
这不是懦弱——是比懦弱更沉重的选择。
父亲说的“谢谢”不是对盛粥这个动作的感谢,是在对一种他无法改变的状态表示接受。
就像一个人对着台风说“谢谢”,不是因为台风给了他什么好处,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挡不住。
林屿看着父亲,他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泪,没有红。
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他已经把这种日子过了二十年。
二十年的意思是:眼泪在第十年就已经流完了,第十一年到第二十年之间,他的眼睛学会了在需要的时候保持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