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恰好是林屿。
在林屿出生之前的许清禾,就是现在画面里这个样子。
她的脖根处会在吞咽时微微变浅。
她的嘴唇会在看手机时微张。
她的开衫下摆会在换腿时滑到大腿中部。
她的手指勾住开衫边缘往下带一把的动作已经重复了上千次——在遇到林屿的父亲之前,在怀孕之前,在成为“妈妈”之前,她就用同样的手势整理过衣服。
这些细节不是“妈妈”这个身份能覆盖的。
它们属于一个叫作许清禾的女人。
而沈砚——一个在林屿出生之前和这个家庭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花了三年的时间把这些细节一个个地拍下来。
不是拍“妈妈”。
是拍许清禾。
在铂尔曼的琴房里,在夕阳光穿过窗户照到她脸上的那一刻,她只是许清禾。
不是任何人的。
林屿盯着她的嘴角。
那个弧度在他第一遍看的时候几乎完全错过了。
它太不显眼了——嘴唇松开的幅度最多只有一毫米。
一个毫米的嘴角上扬。
这个距离放在脸上,相当于用铅笔在纸上画一笔的线宽。
它持续了大概十几秒——从她看到手机上某条消息或某段文字的那一刻开始,到她靠在琴盖上休息之前结束。
这十几秒内她没有笑。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毫米。
那一毫米不是对镜头的——她的脸根本没对着镜头,沈砚的机位在她的左侧后方大概四十五度的位置,拍的是她的侧脸。
那一毫米不是对沈砚的——她看手机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被拍,至少不知道沈砚具体按下了哪几段视频的录制键。
那一毫米是对着手机屏幕的。
手机那头是谁?
是谁发的消息让她在夕阳光里一个人坐着,看着屏幕,嘴角往上提了一毫米?
林屿不知道。
沈砚也不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
沈砚的镜头焦距不够长,拍不到她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假设他的变焦镜头最长端在两百毫米,他和她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五六米,两百毫米在这个距离上勉强能拍到她全身的半身构图,但绝对拍不到手机屏幕上的字。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不知道她在和谁聊。
不知道那条消息或那篇文章的内容。
但他还是保留了这十几秒。
他把她的嘴角往上提了那一毫米的十几秒完整地剪进了最终版本。
她在看的内容永远成谜——沈砚不会问,她不会说,林屿永远不会知道。
但那一毫米本身不是谜。
它就摆在那里,在夕阳光里,在手机屏幕冷白光的照映下,一毫米的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