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停了。
然后是她。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开衫。
林屿认得那件开衫。
衣柜里挂着的。
棉麻混纺,摸上去有微微的颗粒感。
她喜欢在不太冷又不太热的天气穿它——春天、秋天、夏末的傍晚。
不需要它的时候它搭在椅背上,需要的时候随手一披。
袖口的罗纹已经洗得有点松了,从手腕往上推的时候会堆在手肘弯那里,露出半截前臂。
她不在意。
这种不在意是她在家里没有的——不是说她在家里刻意在意,是她在家的样子的另一种。
两个不同的版本。
她坐在琴凳上。没有弹琴。
琴凳的黑色漆面在夕阳光里反着光,边缘有几处磕碰掉漆了,露出下面的原木色。
那些磕碰的痕迹很旧了——原木色已经不再新鲜,表面被空气氧化成一种偏灰的棕黄,边缘圆润,是无数次路过的人不经意间蹭到、无数次被挪动时撞上其他硬物留下的。
这些伤痕散落在琴凳的四个角和两条长边的中段,分布得毫无规律,像一种只有这间琴房才认得的盲文。
她的身体和琴凳接触的地方——大腿后侧压着凳面,开衫的下摆刚好盖住臀部,垂在凳面两侧。
开衫的质地是棉麻混纺,夕阳光照在它表面的时候被吃掉了一部分反射——不是丝绸那种光滑的反光,是更哑的、更柔和的漫反射。
光线在布料的纹理间散开,在每一根交错的纤维边缘留下一圈极细的亮边,然后在下一根纤维的阴影里消失。
整件开衫在夕阳光里看起来比实际颜色更暖——它原本是浅灰,但现在被染成了介于灰和驼色之间的某种颜色。
那种颜色没有名字,只有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时间点,在这间窗户朝西的琴房里才会出现。
琴凳很长,能坐两个人。
她坐在靠左的位置,右边空着一大块。
空的这块凳面上没有她的体温,深黑色的漆皮微微发凉,反射出夕阳光里更偏冷的那一部分光谱。
她不是刻意坐在哪一边的——是刚好走到那里,坐下去,没有调整。
她的身体在放松状态下做出的选择。
但如果她选择了右边,夕阳光的角度会不一样——它会在她的侧脸上停留更久,会把她的耳朵打得更透,会让那根淡青色的血管在更早的时刻显现出来。
但她没有。
她坐了左边。
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决定让之后的每一帧画面都沿着这个决定的轨迹展开。
她低头看手机。
手机的屏幕光冷白色,照在她的脸上。
夕阳光是暖的——那种暖不只是色温上的暖,是物理上的温度。
它从窗户那侧照进来,经过了双层玻璃的过滤,紫外线被削弱了但红外线还在。
它照在她左半边脸上的时候,那一侧的皮肤表面温度比右侧高出零点几度。
这零点几度的温差她感觉不到,但她的皮肤感觉到了——左脸的毛细血管比右侧扩张了微不可察的一丁点,血液在左脸颊的流动比右侧快了微不可察的一丁点。
这些变化全部被沈砚的镜头收进去了。
不是作为有意为之的细节——是他的摄影机恰好有足够的动态范围,把夕阳光在她脸上制造的温差翻译成了肉眼可以辨认的色彩偏差。
左脸的色调比右脸暖了那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