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的头继续抬起来——不是一鼓作气的,是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升起来,从低头看手机的角度转到平视窗外的角度。
整个过程流畅得几乎看不出分段。
锁乳突肌的收缩沿着脖子两侧拉出一条淡淡的阴影——那条肌肉从耳后延伸到锁骨内侧端,在她抬头的时候微微隆起,在皮肤下面形成一道长约十厘米的弧形凸起。
然后第三节、第四节、第五节颈椎依次伸展——不是同时的,是从上往下依次的。
每一节椎骨之间的关节打开的角度累积起来,让她的头从俯视手机的角度逐步抬升到平视窗外的角度。
整个动作分解开来大概有七个关节的运动,但在正常速度下它们叠在一起,呈现为一次流畅的抬头。
最后一节——第七颈椎,也就是脖子根部最突出的那节椎骨——在抬头动作的末尾才参与进来。
它的位置决定了整个头颈角度的终点。
她抬头到这个终点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点——不是刻意的上扬,是颈椎伸展到最大角度后自然伴随的下颌骨位移。
她的脸完全离开了屏幕光的照射范围,全部落入夕阳光的覆盖区域。
她看向窗外。
夕阳光在她转过头的那个角度刚好照在她的侧脸上,从额角到下巴画出一道完整的轮廓线。
额头的弧度——从发际线到眉弓的这一段,是一个半径大约六到七厘米的弧面。
这个弧面在额骨的正中位置最突出,往两侧逐渐平缓过渡到颞窝。
夕阳光照在这个弧面上,在弧顶产生了一个梭形的高光区,往两侧亮度逐级下降,在颞窝的位置降到了比环境光还暗的水平。
鼻梁的直线——从眉间到鼻尖的这一段,不是直的。
她在某一个角度看起来是直的,但夕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暴露了鼻骨的微小不规则——鼻梁的中段有一个极其浅的隆起,是鼻骨和上外侧软骨交界处产生的生理性节点。
这个节点在正面光线下完全隐形,在侧面光线下产生了一个不到一毫米的微型阴影,打断了鼻梁轮廓线的一直线性。
嘴唇的曲线——上唇的唇峰是两个对称的弓形,丘比特弓的弧度在中间交汇形成一个小小的凹陷。
这个凹陷在夕阳光里被勾勒出两笔极细的高光,分别沿着唇峰的两个斜面往上延伸到人中。
下唇比上唇更饱满,中间最突出的位置承接了最多的夕阳光,形成一个圆润的亮点。
下巴的尖角——下颌骨的正中联合处,是她脸的最下端。
夕阳光在这个尖角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了她的脖子上。
四个不同的几何形状被光连在一起。
光没有断开。
它从发际线一路走到下巴尖,画出了一条连续的包络线。
这条线不是她的脸——这条线是她脸的轮廓在夕阳光的入射角刚好等于反射角进入镜头的那一组点的集合。
换个角度,这条线就不存在了。
换个时间,这条线的形状也会变。
沈砚选择了这个角度和这个时间。
他等到了夕阳光刚好能画出这条线的那个时刻。
她的耳朵被光打透了。
耳廓的外缘是一圈卷曲的弹性软骨,厚度不到两毫米,皮肤紧贴在软骨表面,中间没有人体的脂肪层。
夕阳光从后方照过来——太阳在她左侧后方,高度角大概十五度,刚好能让光线穿过耳廓的背面,从耳轮的最外缘穿透软骨,在耳廓前侧显现出来。
光线在穿透软骨的时候被过滤了一次——软骨中的胶原纤维散射了大部分短波长的蓝紫光,留下波长更长的橙红色光继续穿透。
所以她的耳廓边缘呈现的不是单纯的橙色,而是一种粉橘色——橙色的基底加上皮肤本身毛细血管反射的红粉色,混在一起形成的颜色。
耳廓的透光度不均匀:耳轮最外缘最薄,透光最强,颜色最接近纯橙;耳甲腔——也就是耳朵中间凹陷的那一片——软骨更厚,还有耳甲软骨的弧面改变了光的入射角,所以透光更弱,颜色更偏向皮肤的肉色;耳垂——几乎没有软骨,全是脂肪和结缔组织,透光度最高,但因为血液灌注更丰富,红色成分更多,所以呈现的是偏向珊瑚色的粉红。
这三种颜色在同一只耳朵上同时存在,形成了一个从橙到粉到珊瑚的渐变图谱。
林屿在屏幕前看着这只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