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过她的耳朵无数次。
在她低头喝粥的时候,她耳朵的形状被头发遮住一半。
在她转身进厨房的时候,她的耳垂从发梢里露出半秒。
但他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这个光线条件下看过她的耳朵。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耳廓里的血管——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毛细血管在背光条件下显现成一张淡红色的小网,从耳根往耳轮方向辐射。
她的心脏每收缩一次,这些血管就被灌注一次。
它们在夕阳光里微弱地跳动——频率和她的心率一致,大概每分钟六十到七十次。
他数不了那么精确,但他能看到那种跳动。
那种跳动让这只耳朵不再是耳朵——是一个活着的器官,在做它被设计要做的事。
她看了一眼窗外。
目光定在某个点上。
不是在看一棵树——窗外的树在她的视线方向偏左大概五度,她看的那个点比树的水平位置更靠下。
不是在看一栋楼——那个方向只有远处的天际线和天际线前面一团模糊的城市轮廓。
她看的位置是一个没有任何显着视觉特征的点。
她的眼睛聚焦在无限远——瞳孔微微扩大,把更多光线收进视网膜,同时景深变浅,近处的窗框和玻璃上的灰尘全部被虚化。
她的视觉皮层放弃了对外部影像的处理,转入了内部模式。
她的大脑开始调用记忆、联想、情绪——这些不需要眼球运动参与的认知活动。
发呆的本质是注意力从外部世界撤离,进入内部意识的自由流动状态。
她在这个状态里待了大概十几秒。
这十几秒里她的呼吸变深了一次——肋间肌和膈肌同时收缩,胸腔的容积扩大了一点,空气从鼻腔吸入,经过气管进入肺叶,在肺泡里完成了气体交换。
然后膈肌放松,胸腔的弹性回缩力把空气推出去。
肩膀随着那一次深呼吸往上提了一点点又落回去。
锁骨也跟着做了一个微小的旋转——幅度小到在全身镜前都察觉不了。
但沈砚的镜头停在那个距离上,把她呼吸时锁骨的微小位移完整地记录下来了。
锁骨上覆盖的皮肤在它往上旋转的时候被轻轻拉紧了一下,皮肤表面的纹理在那个瞬间变浅了一点——因为张力增加了。
然后在锁骨落回去的时候皮肤又松开来,纹理恢复到原来的深度。
这个过程在两秒钟内完成。
两秒钟内她的锁骨做了一次几乎不可见的升落,她的皮肤做了一次微乎其微的紧松。
这两件事放在她的整个生命里根本不值一提。
它们在她每天两万多次的呼吸中只占了其中一次。
但沈砚的镜头把这一次挑了出来,把它和她在琴房里的其他所有瞬间一起保存进了一块存储卡。
然后她又低下头。
继续看手机。
一分多钟。她什么也没做。没动。没说话。没换姿势。
这一分多钟里,夕阳光移动了。
太阳以每小时十五度的角速度从西边往下沉,琴房里的光线每一分钟都在变。
夕阳光在墙上的投影面积在这一分多钟里缩小了肉眼勉强能分辨的一丁点。
墙上的暖橙色从上方开始消退——最靠近天花板的那一条已经悄悄变成了较浅的杏色,而最靠近地板的那一条颜色比一分钟前更浓了,因为太阳高度角降低,光线穿越大气的路径变长,瑞利散射滤掉了更多蓝光,剩下的红光比例更高。
那些悬浮在空气里的尘埃也移动了——不是被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