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半秒里,他听见她轻轻呼了一口气。
声音很小,混在电视节目的片头曲里——片头曲在下一个频道准时响起,激昂的交响乐压过了她的呼气声。
但他听见了。
那口气不是叹出来的——不是从喉咙里故意吐出来的叹息。
是从身体深处自己爬上来的。
从腹腔开始,经过横膈膜,经过气管,经过声带但没有震动声带,在嘴唇之间悄悄散开。
那口气在她身体里憋了多久——可能从她进门看到那个信封开始就憋着了。
可能从她撕开封口开始憋着。
可能从她看到第三页——呼吸开始变浅的那一刻——就开始憋着。
现在终于出来了,乘着电视黑屏的半秒钟空隙,悄悄溜出来,没有打算让任何人听到。
但林屿听到了。
他倒了水走回房间。
水杯底在茶几上又磕了一下——和下午他放杯子时同样的声音。
同样的玻璃和陶瓷碰撞的脆响。
同样的短促。
同样的没有余音。
这一次她没有抬头。
她的视线还在电视上,遥控器还在手里。
他在房间里打开电脑。
风扇转起来的声音填满了房间——机箱风扇的嗡嗡声,硬盘启动的咔嗒声。
把优盘插进去。
电脑识别花了三秒——右下角的系统提示弹出,然后是黑色的窗口弹出来,文件名列表占满屏幕。
沈砚拍的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翻过去。
练功房那张。
公交车上那张——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被车窗玻璃反光遮住了一半。
那天她穿着浅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肘弯搭在车窗下沿。
铂尔曼门口那张——她在台阶上和一个穿西装的人说话,身体侧对着镜头,裙摆在风里微微抬起一个角度。
她那天穿的是黑色中跟鞋,右脚足弓在台阶边缘悬空一半。
菜市场那张——她弯腰挑菜,侧脸被遮阳伞的阴影切成两半,一半在自然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她的手指按在一颗白菜的叶片上,指节微微弯曲。
阳台晾衣服那张——风吹起她的衬衫下摆,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她踮起脚尖够晾衣杆。
门岗那张——她在和贺成说话,手搭在岗亭的窗台上,指尖敲着铝合金窗框。
每一张都是一个距离。
三米。
五米。
十米。
沈砚从来没有进入过三米之内——练功房那张是他靠得最近的一次。
隔着练功房的木地板,逆光把他变成一面墙上的影子。
她朝他的方向弯下腰,手臂伸展开,脊柱弯成一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