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得我后背发凉,我只得打着哈哈岔开话题:“韩信,你还没说呢,今天怎么忽然想让我陪你来城里?”
他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嘴角勾起一抹不经意的笑,转身走到一家打铁铺前:“想送你个礼物。”
那铁铺在街市一角的拐口,看起来不过是一间破旧脏乱的小屋。站在门前不远,便可见火星自屋内飞溅而出,热浪扑面,我脚步不由一顿:“究竟是什么东西,非得选这么个地方?”
他驻足片刻,低声说道:“世道艰难,你若能有件兵器傍身,再习得一技自保之术,日后我离去之时,也能安心些。”
“你要走了吗?”我不解。
“是的,恐怕不久之后。”他眼底依旧淡然,波澜不兴。我不意外——他是韩信,命定驰骋疆场,唯有离开淮阴,他才能成为真正的韩信。
“可这里会不会很贵?我们又没钱……”我有些担忧。
“放心,不用钱。”他说得云淡风轻,便径直走了进去。
“不用钱?”我低声重复着,糊里糊涂地跟了上去。
打铁铺内,大火炉正炽烈燃烧,火焰如血般翻涌直冲烟囱。四周的土墙上挂满了各式农具与兵刃。热浪袭人,鼻尖尽是炭火的味道。烟雾中,一名壮硕的赤膊男子正挥锤锻打,锤声如鼓,震耳欲聋,火光映得他肌肤通红,汗水沿着颈脖滚落。
“阿成!”韩信忽然唤道。
那男子闻声停下铁锤,从烟雾中探出头来,黑黝皮肤,身形健硕,神情正气凛然。
“阿信!”他朗声一笑,举着铁锤快步迎上来,重重一掌拍在韩信肩上,“咱们也有两三年没见了吧?前阵子我还去你原先住处找你,才知你搬走了,也每个信儿。咦?这姑娘是?”他看向我,目光上下打量,眼中浮现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蹙眉道:“你小子不会背着我讨了个姑娘吧?太不够义气了!”
韩信似有些无奈,轻叹道:“一言难尽。三年前,遇大旱,家中揭不开锅,我无奈离家,四处讨生活。几番辗转命悬一线,幸得这位姑娘相救,方才脱困。”
“哟,自古英雄救美,今日却见美人救英雄,倒也稀奇。”男子大笑,“你这是打算以身相许了?”
“阿成,别胡说。”韩信有些局促,正色道:“我今日来,是想取回三年前在你这里打的那把剑。”
“你不是已有宝剑随身,为何还要这一把?再说,那剑咱说好留在铺里供人观赏,这些年,好些人出高价买,我可一个都没卖。”阿成显得有些不舍。
“日后得空,我再给你打一把。今天,这剑我必须带走。”韩信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阿成瞥了我一眼,了然地笑了,“行,我这就给你取来。但有一条件——日后你得将你那佩剑借我把玩一阵,还要再打个一模一样的给我。”
“我答应你。”韩信爽快地应下。
阿成满意地笑了,带我们走入铺后。那里有一架木梯通往二层阁楼,阁楼里挂满各式兵刃。其中一面墙上,一把黑青色的长剑格外醒目,它通体轻薄,透出一抹幽暗寒光,像是一枚黑羽,诡谲神秘。
我惊叹道:“这把剑倒和你那佩剑有几分相似呢。”
韩信朝我所指方向看去,语气平静:“确实与我那把相似,只不过它不是青铜,而是隐铁所制,剑身轻巧锋利,不反光,是用于暗中无声弑杀的利器。”
“正是。”阿成将剑取下,递给韩信,略显不舍,“我爹在世时,最盼我能像你一样用心。那时我总觉得他更喜欢你多过我这亲儿子,心里难免疙瘩。他越想我学打铁,我越不愿学。却不想最终是你继承了他的一身本事。可惜你志不在此,不然定是一名出色的铸剑师。”
韩信轻抚剑身,黑色剑光映入他幽深的墨瞳:“阿成,改日我定去林叔坟前祭拜。我父战死后,唯有林叔顾念旧情,愿将技艺倾囊相授……可惜,我终究辜负了他的期望。”
阿成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压下某种情绪,道:“别这么说。我爹不过是个痴人,喜欢铸剑,便盼所有人都如他那般。我知你自幼研究兵器,是为了用在战场,而非困在这烟火熏天的小屋。”
韩信淡然一笑,目光深远。
阿成转向我,抱拳笑道:“说了这许多,都忘了问姑娘芳名。林有成是也,与阿信自幼一同长大。”
我回礼道:“我叫文言,是韩信的朋友。”说着,还瞥了韩信一眼,见他神情清冷如常。
林有成忽地一拍我肩,力道之大竟让我踉跄几步,肩膀生疼。他看着自己黑漆漆的手,有些尴尬:“抱歉,忘了收力,没伤着你吧?”
我咧嘴笑道:“没事,我扛得住。”
韩信此时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该走了。”他举剑示意,“多谢。”
“别客气。你可记得答应我的事。”
“嗯。”
待我们走出铁铺,林有成又追出来,大声问:“阿信,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韩信脚步一顿,语气平淡:“投军。”
“那你走前,可得再来喝一顿。你我兄弟,可有多年未好好叙旧了。”
“好。”韩信不回头,只牵着我,继续走入人潮汹涌的街道。
一晃大半日过去,街市渐渐冷清。从出铁铺到现在,他始终牵着我,不发一言,只是沉稳前行。他身姿高挺,背影宽阔,掌心温热,莫名让人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我轻声问:“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