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停下脚步,看着我,“抱歉,我在想些事,走神了。”
“是因为阿成吗?你从铁铺出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
他勉强一笑,“没什么,只是想起父亲在世时的往事。”
我凑近他端详:“没想到韩大将军不仅剑术精湛,铸剑也是一把好手呢。”
“你叫我什么?”
“韩大将军呀!你不是要投军了吗?提前叫着也没错。”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阿言,别闹。”
说着,将那把隐铁剑递给我,眉眼温柔:“从今往后,它就是你的了。”
我小心接过,黑色剑身在光下泛着神秘幽光,我惊叹道:“真好看。有了它,我定会勤练,不让你失望。”
他凝视我,眸中尽是温柔的笑意。
突然,我的身子被猛然一撞,力道极大,整个人一头栽进韩信的怀里,脑袋直直撞上他的胸膛。他连忙伸手扶我,语气关切:“你没事吧?”
我一边揉着被撞得发晕的额头,一边气鼓鼓地四下张望,很快锁定了罪魁祸首——三个身形魁梧、肥头大耳的壮汉方才从我身侧经过。我随即大声嚷道:“喂,你们撞到人了!”
三人闻声齐齐停下,转身望来。人们常说相由心生,这三人面貌粗野,一眼便透着不善。他们恶狠狠盯着我,显然没什么耐性。而韩信不知何时已挡在我身前。
忽地,其中一个满脸黑胡须、唇厚如两块肥肉的男子惊叫一声:“哟!这不是韩信吗?”
他随即大力拍掌,引来众人围观,又提高声调道:“快来看啊,这就是前阵子死赖在我家——不,应是南昌亭长府不走,最后被我娘赶出来的韩信!”
他漫不经心地走近韩信,戏谑地指着他腰间佩剑道:“整日配把破剑,自以为是条好汉。其实呢?不过是个混不上一口饭吃的废物,还活在梦里不肯醒。”
围观者低声议论起来,我在韩信身后怒喝一声:“你胡说什么!”几欲拔剑。
“阿言!”韩信立即阻止我。我却清楚看见他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掌心渗出血痕。只是那双墨色的眼睛,依旧没有一丝波澜。
黑胡男子见状,更加得意,大步逼近,与韩信几乎鼻尖相对。他猛地拔出韩信佩剑,讥讽道:“你不是喜欢戴着这把剑,做英雄梦吗?在我眼里,你不过是癔症缠身的笑话罢了。”说罢,他竟将剑尖直指韩信面门。
我猛地伸手拨开剑锋,“你休要放肆!”
韩信立刻握住我的手,语气冷肃,“阿言,退后。”
那男子却发出一阵狞笑,突然伸手将我扯出,粗壮手臂死死锁住我的脖颈,另一手持剑,剑锋轻抵我脸颊,凶相毕露:“长得倒挺水灵的,就是太凶。没想到你这种人也有人愿意护着。要不这样,你若肯将她借我玩几日,今日我便饶你一命,如何?”
“放开她!”韩信一声厉喝,声线里第一次透出凛然之气。
那人笑得更放肆了,“怎么?动怒了?想杀我?那就来啊!不然,就从我胯下爬过去,否则,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离开,尤其是她。”
我骤然惊醒——这不就是史书所载的“胯下之辱”?
原来无论我在不在场,他都注定要承受这一劫。命运如此精密,如此冷酷。我看向韩信,摇头示意他别屈辱自己。
可他却仿若未见,缓缓开口:“我若照你说的做,你便肯放她走?”
“自然。”
我心口剧痛,一阵阵熟悉的窒息袭来。眼眶湿润。原来命运早已悄然设局,而我,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无法阻止他被命运践踏,也无法将他从命定中拉走。
韩信缓缓弯下腰,匍匐于地,低至尘埃。他一寸一寸地朝那人爬去。众人窃笑,他却目光坚定,神色沉静,仿佛每一步都故意放慢,只为将耻辱深深刻入骨血之中。
终于,他起身,在众人讥讽里站直了身。
那男子已顾不上我,将我一把推开,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几欲岔气。
韩信快步走来,扶起我,拾起佩剑,语气仍温和如初:“他弄疼你了吗?”
我摇摇头。
“那我们回家。”
“就这么算了吗?”我揪住他衣袖,低声问。
他回握我的手,“阿言,没有必要。”
说罢,他牵着我,在众目睽睽下,安静离开。
我却仍回头望着那片喧哗人群。人性最丑陋的一面,肆意翻滚在他们的嘴角与笑声中。他们笑韩信,也笑我,甚至笑不清自己。他们不过是笑着活着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