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儿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你又回去了?”
“嗯。”陆云逸道,“那人还在那里。”
她回到无忧逆旅时,天色微亮。
前一夜的尸体已经冷了。黑石镇无人来管。也许有人听见过声响,也许有人看见过血,却没人愿意为几个外来匪徒出头。无忧逆旅门前的灯还挂着,只是没点,木牌在风里轻轻晃。
那个重伤男人仍在昏迷。
他住在最好的房间里,床褥被血浸了一大片。那些死去的劫匪没能带他走,黑石镇里旁人也不敢靠近这间刚死过人的逆旅。陆云逸推门进去时,屋里一股闷热的血腥气。
陆云逸不会治那样的伤。
她只能在镇上找大夫。
黑石镇没有正经医馆。有的只是替刀客缝伤、替赌徒接骨、替暗商配药的人。那种人不问来路,只认银子。陆云逸花了不少钱,才找来一个黑瘦老头。那老头背着药箱,进门先看尸体,再看伤者,最后看陆云逸,什么也没问,只伸手要银子。
黑石镇里的人,最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银子给够了,死人也能缝。
那老头替男人清了伤口,止了血,又用粗针缝合了几处裂开的皮肉。男人烧了一夜,口中偶尔吐出几句陆云逸听不懂的话。那声音低而含混,像是从很远的草原和风雪里滚过来。
第三日清晨,他醒了。
醒来时,眼神清醒得不像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
他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刀。
刀早被陆云逸收走了。
男人的手落空,目光立刻转向陆云逸。那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只有警惕。像一头受了重伤的狼,哪怕腿已经断了,也仍旧在估量扑咬的距离。
陆云逸问他是谁。
他不答。
问他从哪里来。
他不答。
问他为何有这半块玉佩。
他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却仍不开口。
陆云逸把两半玉佩合在一起,放在他眼前。
男人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手指在被褥下微微蜷起。陆云逸看见了,便知道他认得这块玉。不但认得,而且这东西对他很要紧。
可他还是不说。
那种沉默不是寻常人的倔强。寻常人受了救命之恩,哪怕有所防备,也总会露出几分迟疑。可他没有。他把所有话都咬死在牙关里,仿佛只要开口,便比死还危险。
陆云逸没有再逼问。
她那时也累了。
从甘州到黑石镇,从救小包到杀那伙劫匪,又从黑石镇送人回甘州,再折回来守着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几日几夜下来,她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屋里的血腥气、药味、残灯和风声混在一起,像一张潮湿的网,罩得人喘不过气。
男人醒后没过几日,便逃了。
那天夜里,陆云逸只在外间眯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