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没有,我没看见。”
“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讲没……事的。”通哥说。
我说:“我妈妈不准我讲,要打人。”
通哥就笑了,说:“是……啊,不……要讲,讲出去不……好。王连举不……管他,腊梅还要嫁……人的。”
我听不懂,想着妈妈讲的那句话,就笑了起来,说:“蛇相缚,快解裤。”
通哥说:“那是迷……信,没有那……回事。”
我问:“那我今后要是看见蛇相缚,不用解裤?”
“你相信就……解,不相……信就不解。”通哥像是没了兴趣,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又开始拉二胡。通哥像是刚才受了刺激,舌头也不吐,眼睛也不闭,头也不晃。可他拉着拉着,舌头又吐出来了,头也晃起来了,只是眼睛没有闭上。
宣传队的人慢慢到齐了。突然,有人问我:“六坨,你看见蛇相缚了?”
我立即红了脸,说:“没有,我没看见!”
女的就躲得远远的抿嘴笑,男的全围过来问:“都说你看见了蛇相缚了,真的吗?”
我说:“我没有看见!”
通哥突然红了脸喊道:“好了!你们不……成名堂!六坨几……岁的人?你们问他这……种事!六坨,不理……他们!”
他们都不好意思了,嘿嘿地笑。通哥喊道:“正经事……正经事!我们今日排个新……节目,叫……《捶秧舞》,再现我们农民……社员的劳动……场面。舞我和秋萍编……好了,她……来教!”
阳秋萍说:“舞是通哥一个人编的,编得很有意思。我先跳一下。”
通哥说:“大家边……跳边改,看看行……不行。”
这时,妈妈突然来了,喊道:“六坨,回去!”
我在外头玩,妈妈从来不会出来找我的。今日她找到祠堂来了,肯定有什么事了。我有些害怕,忙跟着妈妈走了。刚走出祠堂门,妈妈猛地揪了下我的耳朵,说:“你这耳朵就是不听话,回去整你的风。”
我一路上心惊肉跳,真不晓得自家又闯了什么祸了。我从早上起床想起,就是想不起自家做了什么错事。越是这样,我越是害怕。
一进门,爸爸先扇过一耳光来,打得我晕头转向,我立即哭了。妈妈又在我屁股上加了几掌,嚷道:“哭哭哭,哭个死?叫你不要出去讲,你就是不听话!”
“我讲什么了?”我边哭边问。
真是天大的冤枉!我越发哭得厉害,大声喊道:“我又没有讲!我就是没有讲!”
爸爸问:“你没有讲,人家怎么晓得的?”
妈妈问:“有人问过你吗?”
我说:“只有通哥问过。”
妈妈又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妈不准我讲,要打人。”我哭泣着。
爸爸怒道:“蠢猪!你不等于说了?”
那个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我不停地流泪,冤枉死了。上回通哥同阳秋萍的事赖我说的,这回福哥同腊梅的事又赖我说的。我真的没有说过。我也不晓得说得说不得,只是怕挨打,就不敢说。那个晚上,应该是我平生头回失眠。
八
那个夏天,通哥的宣传队很风光,三天两头都去别的大队演出,最受人喜爱的节目就是《插秧舞》。阳秋萍是领舞的,她的名字红了半边天。远近都晓得我们村有个阳秋萍,城里妹子。方圆几十里的地方,阳秋萍在哪里演出,后生家就往哪里跑。北方话叫小伙子,我们那里叫后生家。
宣传队要是不出去演出,天黑以后,舒家祠堂前面就会聚集很多外村的后生家。他们都认得我们村的舒五或舒六,说是来找他们玩的。其实,他们是想碰运气,看能不能遇着阳秋萍。但他们哪个也没有在村里碰见过阳秋萍。
晚上要是没有演出,阳秋萍就同通哥沿着村后的小溪慢慢地走。那条路很僻静,尽是参天古树,夜里很少有人去。溪边也有好几棵成了精的树,树上经常贴着红条子,上面写着四句口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夜睡到大天光。我从小就晓得那是个可怕的地方,不是说哪个树上吊死过人,就是说哪个夜里在哪处遇上过鬼。通哥胆子大,不怕鬼,晚上只有他敢带着阳秋萍去那里。通哥告诉我,他每天晚上都同阳秋萍在村后的溪边散步,真把我吓得两腿发麻。那是我头回听说散步这个词,记得非常清楚。我还问了通哥:“什么叫散步?”通哥张张嘴,像是不晓得怎么同我说:“啊……啊……散步,就……是没事慢……慢地走,城里人才……散步。”我说:“那我不天天散步?我老喜欢慢慢地走,妈妈总是怪我走路太慢,说我不把路上蚂蚁全部踩死不甘心。”通哥无可奈何的样子,望着我摇摇头,笑着。
有个下午,我手里拿着弹弓,在村里转悠着打麻雀。突然狂风大作,闪电雷鸣,天黑了下来。我晓得要下大雨了,连忙就近往学堂里跑。我还没跑进学堂,雨就倾盆而下。我脱了衣,只穿着短裤,站在学堂走廊里躲雨。
雨太大了,几米之外看不清东西。这时,一只麻雀飞过来,站在窗台上。我瞄准麻雀,啪地打了过去。只听得哐的一声脆响,窗玻璃碎了。麻雀自然飞走了。
我刚想跑掉,听得是通哥的声音:“六坨!”
我跑不掉了,站在那里等着挨骂。“你怎么打……玻璃?损坏公……物,照价……赔偿!”通哥目光严厉。
我说:“我打麻雀,除四害。”
“你打麻雀就打……麻雀,打玻璃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