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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堂兄(第10页)

妈妈说:“你看看六坨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幸福踢的!”

俊叔母说:“小伢儿讲话要信半不信半,你讲是喜坨我还相信,你讲是幸福,我不信。幸福都做得爹了……”

妈妈更加气愤:“要不你把幸福找回来对场!说是喜坨我没意见,小伢儿不懂事。我气就气在幸福,他好大?六坨好大?”

俊叔低头问我:“六坨,你讲真话。”

我说:“我讲的是真话!我听见樟树洞里好像有人打喏聒,我跑进去捉人,我不晓得福哥同腊梅躲在里面。”

“啊?”三个大人都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妈妈本来还站在门外,马上进了屋。俊叔母忙关了门,望着我说:“六坨,你不要乱讲。”

“我没有乱讲,他俩就是躲在樟树洞里,抱在一起!”我的声音很大。

“你不准说话了,听我们大人说!”妈妈猛地拉我过去,抱着我,抬头同俊叔和俊叔母说,“六坨是不会乱讲的。他在家里只说被幸福踢了,我听着好气,就拖他来了。你想幸福好大?六坨好大?早晓得是这样,我就不带他来了。”

俊叔仍不相信,问我:“六坨,真的吗?”

我说:“真的!”

俊叔一拳砸在桌上,骂道:“报应!出报应了!”

报应,就是别的地方讲的孽障。福哥同腊梅都姓舒,按族规是不能在一起的。他们居然不规矩,就是报应。当时我并不晓得问题有多严重,只觉得自家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

妈妈他们三个大人把我放在一边,去了里面。好一阵,他们才出来。妈妈不再说话,拖着我回去。俊叔母轻声对妈妈说:“嫂子,你就不要生气了。这个报应!这里有点风药,拿去和酒磨,给六坨揉揉。”

“风药我屋里有,屋里有。”妈妈拖着我回来了。

爸爸找了个土钵碗,往里面倒了些酒,取来风药慢慢的磨。那药是种淡黄色的根块,治跌打损伤的,被乡里人笼统地叫作风药。

爸爸边磨药边问我:“他俩穿了衣服没有?”

我说:“好像穿了,好像没穿,没看清楚。”

妈妈问:“他俩是坐着呢?还是怎样?”

我说:“坐着,好像福哥坐在腊梅身上,腊梅藏在福哥背后面,我认得她的裤子,就是腊梅。我看见他俩从祠堂出去的。”

“不准出去讲啊!”妈妈冷着脸。

“我不讲。”

“听到你在外头讲,打死你!”妈妈又说。

“我不讲。”我低着头,就像做错了事。

药磨好了,爸爸替我搽药,说:“六坨,以后要是看见男人和女人……没穿衣服……你就脱一下裤子,反身就跑,不要回头。”

“我为什么要脱裤子?”我听得懵里懵懂。

妈妈说:“听大人的,叫你脱,你就脱。俗话说,蛇相缚,快解裤!”

下午,祠堂里只有通哥和阳秋萍两个人排节目。其实他们是在编节目,我当时并不晓得这同排节目有什么不同。通哥哼着曲子,阳秋萍跳舞。阳秋萍跳着跳着,就笑了起来,笑得弯腰捶背的,说:“通哥,你还是拉二胡吧,你五音不全,你哼曲子我就跳不出了。”

通哥抓耳挠腮的笑,拿起二胡,说:“曲子是我自……己编的,还说我五……音不全!”

通哥拉着二胡,舌头就吐了出来,头不停地晃动。我觉得奇怪,通哥写毛笔字的时候吐舌头,拉二胡也吐舌头。突然,通哥停了二胡,走上前去,说:“这个动作要改……改。这……样,这样……好……些。”

通哥比划几下,阳秋萍又笑了,说:“好了好了,你意思一下,我就懂了。你自家跳起来,丑死人了。”

阳秋萍按照通哥的意思再跳,果然好看多了。真是怪事,曲子是通哥编的,他唱不好;舞也是通哥编的,他同样跳不好。

日头快落山了,通哥说:“秋……萍,要……得了。晚上可……以排了,你来……教。”

阳秋萍笑笑,说:“曲子和舞都是你编的,还是你教吧。”

通哥说:“你要出……我……丑啊!你教……你教。”

通哥那天发脾气,说不准小伢儿晚上去祠堂,哪里禁得住!晚上祠堂里照样尽是小伢儿,通哥最多大吼一声:“不……准吵!”因为结巴,“不”字拖得老长,意外地增添了威严。

我吃了晚饭,早早的跑到祠堂去了。有些小伢儿比我还早些,已在里面台上台下飞窜了。只是再也没见福哥和腊梅来过祠堂。

通哥来得早,坐在那里独自拉二胡。他闭着眼睛,舌头吐出来,头一晃一晃的。他那样子很好玩,就有调皮的小伢儿站在他面前,学他的怪样子。通哥眼睛是闭着的,不晓得有人在学他。学他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在他面前站了一排,都闭着眼睛,吐着舌头,脑壳一晃一晃的。很快,没有人打打闹闹了,都学着通哥拉二胡。祠堂里突然安静下来,我晓得出麻烦了。通哥突然睁开眼睛,见几十个小伢儿在学他,一跳而起:“你们……少家……教的,不成……名堂了!”

通哥坐下来,问我:“六坨,你看见蛇……相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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