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常理上说,这原本该是一种极具安抚意味的亲近。
亲生母子久违地同处一个封闭空间,没有外人打扰,没有学院里那些复杂的视线和关系纠缠,甚至连这辆车本身都足够安稳,足够适合一场久别重逢后的平静交谈。
可他现在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一点点从脊背渗出来,连坐姿都不自然。
手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对,腿怎么摆都觉得拘束,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些,仿佛一旦动静稍大一点,就会打破某种已经绷得很紧的平衡。
究竟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今天早晨普瑞赛斯推开门时,那间卧室里还残留着太多来不及散去的痕迹。
汗、精液、淫水、酒意、被狠狠干过一整夜后的潮热体味,全混在一起,像一场荒唐放纵后没来得及收拾的犯罪现场。
而她就那样穿着笔挺冷肃的黑色正装,站进了那团黏腻又下流的空气里。
分析员只要一想起那一幕,头皮都还会发麻。
也许,这也和她常年身居高位有关。
普瑞赛斯不是普通母亲,她身上的威压并不只是性格强势那么简单,而是某种在制度、权力和长期决策中浸泡出来的东西。
她平时不发火时,这种东西会被很自然地收束起来,藏在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从容和知识分子的清冷里。
可一旦情绪真正冷下去,整个人便会变得像某种精密、锋利、不容置疑的裁断装置。
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母子不熟。
这个词听起来荒唐,甚至带着一点不近人情的怪异——亲生母子,怎么会不熟?
可事实偏偏就是如此。
分析员的童年和少年阶段,普瑞赛斯几乎总是不在家。
她太忙了,忙到母亲这个身份更像他生活里一个规律存在、却并不常常实际出现的坐标。
真正陪伴他长大、照顾他衣食起居、替他整理书包和在发烧时守床边的人是陶。
是陶把他一点点养大的,是陶填满了他对于“日常母亲”这个角色的大部分感知。
普瑞赛斯当然也不是完全缺席。
她经常给分析员打电话,也会维持稳定的联系。
她会在电话那头问他的近况,记得他近期的课程安排,甚至会像某种温柔且耐心的研究员母亲那样,跟他说很多奇妙而零碎的小知识。
比如企鹅的社会性和换羽期会有怎样的行为变化。
比如养兔子时肠胃脆弱,饮水、苜蓿和磨牙木都要怎么搭配。
比如家里的猫到了特定季节该怎样驱虫、清耳、观察精神状态。
她讲这些的时候,声音总是平和的,不急不缓,像某种被精心保持着的温暖光源。
她不是不关心他,只是这种关心总隔着距离,隔着电波,隔着一种“双方都提前知道要聊什么”的可控边界。
说得直白一点。
分析员其实没有太多真正惹怒普瑞赛斯的经验,也就没有多少机会见到她失控、动怒、或者把高位者那一面毫无遮掩地露给自己看的机会。
所以,在他的认知里,普瑞赛斯很多时候更像一个温柔得体、博学理性的母亲形象。
她会关心,会教导,会讲些寻常生活里细小却有趣的事,甚至有时候还能显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是真的把她惹生气了。
而且是惹到了她最不能接受的那一层。
于是分析员也终于真正看清,普瑞赛斯显然不是那种被儿子气急了就会随手抄起鸡毛掸子追着打一顿的普通家庭妇女。
她不喜欢无能狂怒,不喜欢情绪化地制造混乱。
如果她要发火,就绝不会只是为了发火。
她宣泄怒意的方式,永远和“目的”绑定。
她会直接处理问题,会排除风险,会像做实验时清理污染源一样,精准地切掉她认为错误的分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