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芙卡连看都没看,直接绕过他伸出的手,嘴里还在叨叨刚才澡堂里水不够热的问题。
那个年轻男人也没有生气,仍旧安静地站在那里,把传单递给下一个路过的人,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他早就知道不会有太多回应、却依然愿意认真做完的事。
“银河大远征计划——招募志同道合者。”
传单上的标题就是这么写的。
在这个大家忙着考研、投简历、找实习的大学校园里,这几个字看起来简直像科幻社团的招新广告,或者某个不太靠谱的学生创业项目在拉人凑数。
陶把它叠好塞进盆子底下当垫纸,卡芙卡压根没拿,只是打了个哈欠说好困啊老普你能不能走快点。
可普瑞赛斯站住了。
不是因为那张传单。银河、远征、探索宇宙——这些词当然也在她心里挂了很多年,但她不是一个会被一份手写传单就轻易打动的浪漫主义者。
让她站住的是那个人本身。
他的身体……似乎在发光。
不是修辞意义上的“这个人气质出众所以好像在发光”,而是实实在在的、物理意义上的发光——一种金色的、温暖的、像日出前一瞬从地平线下漏出来的那种光芒,正从他皮肤表面往外缓慢地辐射。
光并不刺眼,甚至不是特别强烈,可它存在,实实在在地存在,在这个深秋傍晚的花坛边上,把那个沉默的年轻男人连同他手里那叠传单一起镀上了一层极薄极淡的金。
陶没看见,卡芙卡也没看见,路过的其他同学,保安,骑自行车经过的外卖员,所有人都没有看见。
普瑞赛斯却看见了,看的清清楚楚。
这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天眼通的超自然神通,而是因为她的“完全境界”赋予了她一个别人很难想到、更难做到的特权——她可以控制自己视网膜上的每一个感光细胞。
人眼的视觉范围本就是有限的,只能感应到可见光波段,可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调整自己视觉细胞的敏感度和结构,把探测范围往外推一点点,再推一点点,推到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边界上。
那种调整并不舒服,视野会变得古怪、失真、像一块被反复拉伸的旧玻璃,可她就是能做到。
此刻正是某种直觉催促她这样做,她把视觉细胞的感光范围微微偏移了一些,让双眼短暂地变成了一双类复眼结构的东西——不是真的苍蝇眼睛,只是功能类似——然后她就看见了那层笼罩在年轻男人身上的金色光辉。
温暖,磅礴,安静。
不是热辐射,不是生物荧光,不是她在任何论文和实验里见过的任何物理现象。
那层金光从那个年轻男人的身体深处往外涌,像从某个深不可测的井口里不断溢出来的温水一般弥漫在他身体周围,又在他身后隐隐约约地勾勒出某种更宏大的、看不清边界范围的轮廓——像一张被折叠了太多次又展开的地图,或者一团还没来得及形成具体形态的星云。
普瑞赛斯站在花坛边上,手里的盆子差点滑下去。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她的“完全境界”让她在很多年里渐渐习惯了这样一个事实:她身边的所有人,不管多聪明、多有才华、多漂亮、多强大,在她眼里都是某种程度上的透明体。
她可以看穿他们的身体状况、代谢水平、甚至情绪波动带来的激素变化,所有人的生理极限都清晰地写在他们各自的细胞里,一眼就能看到底,毫无秘密可言。
可这个人不一样。
她看不清他。
她的眼睛可以分辨出其他人身体结构和所有器官的细节,可她看到他的内在时,却只有一片金色的、温暖的、无法被穿透的迷雾。
那种久违的、不认识的感觉反而让她心跳加速了——倒不是恋爱的悸动,而是一个科学家面对一个完全崭新的、从未被任何论文记录过的未知现象时,那种大脑疯狂运转、手心发汗、每个细胞都在尖叫“我要研究它”的狂喜。
她没有立刻上前搭话,而是站在路灯下,盯了他整整十几秒。
博士也注意到了她。
他没有像别的发传单的人那样热情地迎上来介绍自己的项目,只是安静地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你能看到。
普瑞赛斯深吸了一口气,抱着盆子转身走了。可她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后来的一切都在那个决定之下自然而然地展开了。
她加入了博士的计划。
不是“银河大远征”——那个名头在她的眼里更多地是一个方向性的愿望,而真正让她投入全力的,是博士这个人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那些未知。
她要搞懂那层金色光芒的本质,要解构它,分析它,把它变成可以被理解、被利用的技术。
博士对她的能力同样感兴趣——一个能完全控制自己身体的女性,一个能精确到细胞级别执行指令的人类,这是他所有的理论和推演里最理想、最可靠的合作者。
陶也被拉了进来。
这个淡漠、坚韧、但与两个怪物相比实在有些平庸的女孩起初对这一切完全摸不着头脑,可她愿意跟着普瑞赛斯去试试,因为她在乎这份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