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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拜了(第3页)

“让开!”

阿诚没有让。他站在那里,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虽然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袖子蹭了一把,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大人,你走了,帝舜会问罪的!你抗旨,就是死!你死了,治水怎么办?你爹的罪怎么办?你——”

“我不管。”伯禹说。

阿诚张着嘴,看着他。他从来没有听大人说过“我不管”这三个字。大人从来不这样说。大人总是说“我来”“我去”“我扛”。他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扛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可他从不说“我不管”。今天他说了。为了她。

“我不管治水,”伯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我不管帝舜,不管抗旨,不管死。我只要她。”

阿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有让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拦着,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大人不能去,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大人去了会死,也许是因为——他怕大人去了找不到她。她已经走了那么远了,天黑了,山路难走,她脚上有伤,她可能——他不敢想了。

伯禹伸出手,把阿诚从门口拨开。他没有用力,可阿诚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轻飘飘地歪向一边。伯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银白色的,冷冷的。他赤着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地朝村口走去。他的脚底板被碎石和枯枝硌着,他不觉得疼。他的腿在发抖,他不觉得累。他的眼眶是红的,他没有擦。

他走到村口,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槐树很大,树冠遮天蔽日,在月光下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停下来,看着那棵槐树。阿诚说,她就站在这里。她站在这里,看着他拜堂。她穿着借来的衣裳,梳着整齐的头发,赤着脚。她没有哭出声,没有冲上去,没有叫他的名字。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鞭炮的碎屑落了她一身。

伯禹蹲下来,把手放在槐树根上。树根很粗,从地里隆起,像一条条虬龙的脊背。泥土是凉的,可他觉得烫。因为她的手曾经放在这里,她的体温留在了这里,她的眼泪滴在了这里。

“阿沅。”他在黑暗里轻轻叫了一声。没有人应。风吹过树叶,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叹息。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像一把刀子割开了夜的寂静。

没有人应。

他站起来,朝村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因为他看见了弃。弃站在村口的路上,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的佩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清冷的,审视的,像冬天的河水。可他看着伯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审视,是一种伯禹从来没有见过的、近似于叹息的东西。

“你要去哪?”弃问。

“让开。”

“你不能去。”

“让开!”

弃没有让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在路中间的树,根扎得很深,拔不出来。

“你去了,就是抗旨。”弃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抗旨,就是死。你死了,治水就停了。水治不好,死的人会更多。你爹的罪就白受了。”

伯禹的手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骨头咯吱咯吱响。

“我不管。”他说。

“你不管?”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从裂缝里挤出来的——东西。“你不管?你治了这么多年水,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你说不管就不管?你对得起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民壮吗?你对得起那些盼着水退的百姓吗?你对得起——”他顿了一下,“你对得起她吗?”

伯禹看着他。

“她走了,是因为不想让你为难。她来了,没有见你,是因为不想让你抗旨。她不想让你死。你去了,就是让她白来了一趟。”

伯禹的嘴唇在抖。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咬得生疼。

“让开。”他说。声音不大,可很硬。像石头,像木桩,像他钉进缺口里的那根永远不倒的木头。

弃没有让开。

他们站在村口的路上,面对面。月光落在他们身上,银白色的,冷冷的。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的,在空旷的夜里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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