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白泽（第1页）

周六早上，御幽比平时起得早。

她站在镜子前，把校服换成了黑色的便装。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下身穿了一条黑色的直筒裤。衣服都是纯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像她的表情一样干净。头发没有特意打理，还是那个长度——及肩，发尾微微翘着。她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用那根黑色的发绳绑住。

她把父亲留下的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玉佩贴着皮肤戴了一个多星期，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取下来的时候，锁骨下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印。不是不想戴，而是去见的那个人的东西，她不想让他看到。白泽的眼睛太毒了，任何细节都逃不过他的注视。

她检查了一遍书包。冥府律法抄本、判官笔、几颗灵瑶给的草莓糖、一瓶水。够了。

灵瑶在楼下等。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打底衫，牛仔裤，帆布鞋。银白色的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她站在门洞里，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一杯原味，一杯加糖。豆浆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模糊了她的脸。

“你今天不扎头发？”御幽问。

“不想扎。”灵瑶说，“去见老人家，要看起来乖一点。”

御幽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老人家？”

“白泽，瑞兽，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灵瑶把加糖的那杯递给她，“不是老人家是什么？”

御幽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热的，甜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灵瑶每次都能把温度掌握得恰到好处——不是巧合，是她用手背试过杯壁的温度。

“你见过他？”御幽问。

“没有。”灵瑶说，“但听说过。涂山家的老人说，白泽的眼睛能看到过去和未来。你站在他面前，就像一本打开的书，什么都藏不住。”

御幽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走吧。”

两个人走出门洞。阳光从东边的楼顶后面爬上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御幽的影子是黑色的，灵瑶的影子是淡灰色的，两个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画。

墨羽在公交站等。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截下巴。衣服不是新的，领口有些起球，但洗得很干净。他的头发比上周又短了一点，露出耳朵的形状——耳廓很薄，耳垂很小，像猫的耳朵。看到御幽和灵瑶一起走过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两瓶牛奶。

“今天没有第三瓶？”灵瑶问。

墨羽看了她一眼。“我不喝。”

“你吃早饭了吗？”

墨羽顿了一下。“吃了。”

灵瑶没有追问。她接过牛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牛奶是冰的，她的嘴唇碰到瓶口的时候微微抿了一下。

公交车来了。三个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御幽靠窗，灵瑶在中间，墨羽靠过道。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城西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矮楼，从矮楼变成了老旧的居民区，从居民区变成了长满杂草的空地。御幽在看窗外。她的过目不忘正在自动记录沿途的路标、店铺、路口——每一条可能的撤退路线。不是因为她不信任白泽，而是因为她不信任任何人。

灵瑶在闭目养神。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听车上的每一个声音——发动机的轰鸣、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乘客的窃窃私语。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节奏均匀，像在数时间。

墨羽在看御幽。不是那种直勾勾的看，而是偶尔瞟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他的目光从御幽的头发移到她的侧脸，从侧脸移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从手移到她手腕上露出的那一小截猫尾的根部——尾巴收进去了，但根部还微微鼓着，像是随时会滑出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像是某种不安的表达。

四十分钟后，他们在一条老巷子口下了车。

巷子很深，两侧是青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已经枯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摇摇欲坠，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暗红。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踩上去有点滑。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陈旧的味道，像是一本书放了太久没有翻开，书页发霉了，墨迹褪色了，但字还在。

墨羽走在前面，御幽和灵瑶跟在后面。三个人在巷子里走了大约两百米，墨羽停下来。

“到了。”

御幽抬起头。

面前是一扇木门，油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纹。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铜绿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门框上方没有招牌，只有一个褪色的红色印记，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只鹿角。印记已经模糊了，但御幽能看出那是一只鹿的轮廓。

墨羽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碎的草。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干枯的果实，果皮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正对门的是一间平房，门窗都是木头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灰不厚，像是有人定期擦拭，但擦得不仔细。

“白先生。”墨羽站在院子里，朝屋里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