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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第1页）

大上清宫遗址比想象中更荒凉。

这里没有围墙，没有检票口，只有一大片疯长的野草和散落各处的石构件。那些汉白玉的柱础、雕着云纹的石栏，像巨兽死后留下的骨架，半埋在泥土里，被百年的苔藓吃成了青黑色。

谢无妄踢开一丛齐腰深的茅草，脚下踩到一块石板，发出“空”的一声闷响。

“底下有东西。”他蹲下身，拨开泥土。

那是一块断碑，只有半截露在外面，上面刻着的字已经被风化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偏旁。

苏晓凑过来，用相机微距模式拍了一张，放大屏幕仔细看：“这好像是……‘龙’字的半边？”

“不是龙。”萧策忽然开口。

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本《正一威仪经》，正对照着地上散落的石块位置。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盖在那块断碑上。

“这是‘灰’字。”萧策说，“左边是‘厂’字头，右边是‘火’。这块碑，不是给神仙立的，是给烧石灰的人立的。”

谢无妄愣了一下：“烧石灰？这大上清宫是道教祖庭，怎么会有给矿工立的碑？”

“因为这里以前不是宫，是矿。”萧策合上书，指了指四周的山势，“林教授在车上提过一嘴，马伯庸先生的《显微镜下的大明》里写过婺源龙脉保卫战。万历年间，婺源科举连续几届没人中举，秀才程世法说是北边的山被人挖断了龙脉。那些挖山的人，就是灰户。”

她踩着那块断碑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格子上。

“大上清宫在宋元时期是皇家道场，但到了明朝万历以后，朝廷开始派太监到处开矿收税。龙虎山这一带，表面是道教圣地，底下全是石灰矿。道士要护龙脉，灰户要吃饭，太监要收税，三方在这打了几十年的官司。”萧策停下脚步，脚前是一块巨大的条石，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凹槽，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碾压过，“这块石头，不是建筑构件，是运矿车的轨道。”

苏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道凹槽里，长着一株极细的野草。草叶子不是绿的，泛着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腌透了。

她伸手想去摸，被萧策一把按住。

“别碰。”萧策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绳结，在草叶上晃了晃。

红绳瞬间变成了黑色。

“这土里有‘煞’。”萧策声音沉了下来，“不是那种怨气凝成的煞，是地气漏了。龙脉被挖穿的地方，地底下的阴气往上冒，长出来的东西都带着毒。”

谢无妄吹了声口哨：“看来咱们找对地方了。林教授前脚刚走，后脚就给咱们留了个‘彩蛋’。他说文脉隐在山水里，没想到这山水底下，还埋着这么一笔烂账。”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在遗址中间发现了一个坑。

那坑不大，直径也就两米多，周围用青石砌了一圈，看着像口井。但井里没有水，只有一股子往外冒的冷风，吹得人脖颈子发凉。

苏晓往里面扔了个荧光棒。

绿色的光点坠下去，没听见落水声，反而看见坑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洞。那些洞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每一个都有脸盆大小，洞里塞满了灰白色的东西。

“那是骨灰。”苏晓声音有点抖，“不是人的，是动物的。你看那个形状，像是兔子和野鸡的骨头，被烧成了灰，填在洞里当支撑。”

谢无妄脸色变了变：“这是‘填龙眼’的法子。以前灰户挖矿，怕挖断了地脉惹祸，就杀些牲口，烧成灰填进坑里，说是给山神补身子。但这法子治标不治本，坑越填越多，山就空了。”

他话音刚落，坑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白烟从坑里冒出来，带着股刺鼻的硫磺味。那烟雾不散，反而贴着地面往四周爬，所过之处，那些灰白色的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化成了一滩黑水。

“退！”萧策一把拽住苏晓的胳膊，往后猛退了几步。

谢无妄反应更快，直接从包里摸出个信号弹，对着天空就是一枪。

红色的火光炸开，把这片废墟照得通红。

借着光，他们看见那白烟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也不是野兽，而是一团团灰白色的影子，像是用石灰粉捏出来的，没有五官，只有两只手，死死抓着坑沿，想往上爬。

“这是‘灰煞’。”萧策抽出听雷刀，刀柄上的红绳结在风里绷得笔直，“地底下的阴气裹着石灰粉，成了精。它们不是要害人，是想找东西填那个坑。”

“填坑？”谢无妄一边往后撤一边问，“拿什么填？”

“拿活人的生气。”苏晓忽然明白了，“刚才那根荧光棒掉下去，它们以为是活物，想抓上来填进去。要是刚才我伸手去摸那草，现在被拖下去的就是我。”

那些灰影爬出坑，落地就散，变成一地白粉。但后面的还在往上涌，越来越多，像是要把这百年的亏空一次性补回来。

萧策没动。

她站在原地，把听雷刀插回鞘里，从怀里掏出那本《正一威仪经》，快速翻到某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