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面上的墨迹是圆珠笔写的,有几个地方被水渍洇开,数字模糊了,但推导的逻辑链条很完整。
祝金栀的模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对称性的破缺方式,这太少见,也太激进了。
但如果,如果她把这条她从未想过的路径代进她的笼子结构里,替换掉原来的核心方程,就能恰好绕过了她模型里那个始终无法收敛的发散点,而结果是——
甚至都不用笔算,祝金栀心里已然刮起了一阵猛烈到远胜以往的巨型风暴,一整套复杂精密的计算瞬间完成。
这个笼子结构,完全有可能在趋近常温的状态下稳定。
祝金栀的呼吸停了几秒,恢复的时候,纸张正在手里微微发抖,是她的手在抖。
六年。
六年的模型论证,六年的理论夯基,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她亲手搭建砖瓦,从无到有拔地而起,又亲眼目睹高楼成废墟,亲手为其埋葬。
她告诉自己,可以放下了。常温超导本来就是一个世纪难题,她只是众多失败的尝试者之一,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这一刻,前所未有的痛楚从她身体深处迸发了,它们顺着血管蔓延开来,针刺一样扎遍了她的全身。她从来没有那么真切地痛过,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种血肉被人从心头剜去的剧痛,眼中涌出热泪。
被她溺入深海的那个小人挣扎着浮上水面,口鼻探出腥咸的海水,像是再一次寻得了氧气,因而能够放声大哭。
一滴眼泪就这样落下来,坠入黑暗中去。
她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你还好吗?”余也看到了祝金栀流下的眼泪,慌忙走了过来,“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呀?”
祝金栀低着头,吸气缓解情绪,把那张草稿纸放在桌上,指尖还在颤抖。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看向余也,说话的声音有点哑:“……这张纸,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那个。。。。那个是我从包间里捡来的,是客人用过的纸。我平时要打扫好几层楼的房间,有些客人走之后,桌面上会留下写过字的纸,背面一般都还是空白的。我觉得扔了也很可惜,就拿来做学习时用的草稿纸了。。。。。。”
“哪个包间?”祝金栀的声音很哑,但她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急切,“你记得是在哪个包间捡到的吗?”
余也想了想:“好像是……是蓝礁湖包间。”
“蓝礁湖包间很特殊,只能给最尊贵的客人用。经理还特别交代过我,说就算是家族旁支的人来了也不能用的。”余也说,“最近一周倒是一直有人占用着,我听说,是有位本家的长辈来了,还带了很多家族子弟过来度假。”
看着祝金栀低下头去,余也小心翼翼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这张纸……这纸上写的东西很重要吗?”
祝金栀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唇角抿紧。
“嗯,”她最终说,“很重要。”
“你是想找到那个写草稿纸的人吗?”余也问道。
祝金栀抬眼看她,轻轻点头:“……如果可以的话。”
写下这张草稿的人无疑是一位学术能力顶尖的物理学家,随便发散出来的一点内容便能击穿旁人困惑已久的难题,研究事物的思路和逻辑堪称奇谲,极具启发性。
如果能够和这个人合作,或者仅仅只是跟这个人进行数小时的深入讨论,也许就能找到重启项目的希望。
祝金栀叹气,苦笑道:“不过,听你刚刚说的话,我想我应该很难找到这个人了。”
就算找到,也搭不上话吧?
对方是能自由出入蓝礁湖包间的贵客,不是这个富豪家族的本家子弟,就是与本家子弟极亲近的朋友。
以祝金栀现在的假身份,怎么想都很难接触到这样的人。
祝金栀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她因为这张草稿纸而有了些思路,回国后自己还能琢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