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曹瑛开口,声音像浸了水的绸子,“你跟陆昭,是什么时候熟起来的?”
张校尉的背脊绷直了:“回厂公,属下与陆骁骑尉,只是同僚……”
“同僚?”曹瑛笑了,那笑声很轻,像刀锋划过纸面,“同僚会替你捡腰牌?同僚会替你值夜?同僚会……”他顿了顿,玉如意轻轻点在下巴上,“会在你母亲‘病重’时,派人往永济堂送药材?”
张校尉的瞳孔猛地一缩。
曹瑛知道了。永济堂。暗室。那条他以为藏得很好的退路,原来早就暴露在别人的眼睛里。
“厂公……”他的声音发干,“属下不知……”
“你不知?”曹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蟒袍的下摆扫过张校尉的手背,像一条蛇爬过去,“张诚,本公在东厂二十三年,见过三种人。一种是蠢货,一种是聪明人,一种是自以为聪明的蠢货。你猜,你是哪一种?”
张校尉低着头,汗水从额角滑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不敢擦。
曹瑛蹲下身,玉如意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那张苍白的脸在烛光下像一张没有温度的面具,眼底的笑意不达眼底。
“本公不杀你。”曹瑛说,“因为本公还要用你。但用之前,得让你明白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
“你娘在本公手里。你传的消息,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公让你传什么,你就得传什么。从今往后,陆昭让你递的条子,你先递到本公这里。本公改过了,你再递回去。听明白了吗?”
张校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曹瑛不是要拔掉他这颗钉子,而是要让他变成一根两头尖的针——扎向萧明夷,也扎向东厂。不,是曹瑛握着针尖,想扎谁就扎谁。
“……属下明白。”
曹瑛松开玉如意,直起身,走回圈椅前坐下。他端起一盏凉茶,抿了一口,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去吧,”他说,“陆昭若问你为何迟了,就说东厂留你喝茶了。”
张校尉叩首,起身,退出值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中衣已经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走在东厂的长廊里,脚步虚浮。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荡,将他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像一道正在融化的墨。
他想起萧明夷在死巷里说的话:“你娘会活过冬天。我保。”
他也想起陆昭在城墙上说的话:“传什么,由我们定。”
但现在,传什么,由曹瑛定。
张校尉在廊下停住,从怀中摸出一块桂花糕——是今日托人送进东厂给母亲的,母亲咬了一半,托人带出来给他,说“甜,娘留着一半,等你下次来一起吃”。
他把桂花糕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转身,走向东厂后门。
那里等着一个暗桩,是陆昭的人。
张校尉将桂花糕的纸包塞进暗桩手里,纸包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东厂知永济堂。停传三日。母危。”
暗桩接过纸包,没入夜色。
张校尉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皇城。太和殿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半睁的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看过娘了。上一次,还是三个月前,她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说“昭儿,你瘦了”。
不。不是昭儿。那是陆昭的娘。他的母亲只会咳血,只会说“娘没事”,只会把桂花糕掰成两半,等他回去吃。
张校尉转过身,走回东厂深处。他的影子被灯笼拉长,像一柄正在折断的剑。
将军府,寅时。
萧明夷被一阵极轻的、像猫爪挠门的声音惊醒。她坐起身,从枕下摸出短匕,赤足走到门边。
“小姐,”门外是萧瑾瑜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人从护城河游过来,浑身是泥,说要见你。是个姑娘,怀里抱着一团烂布。”
萧明夷的心猛地一紧。
她披衣出门,穿过回廊,走到偏厅。厅里点着一盏暗灯,灯下站着一个湿透的身影,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怀里死死抱着一团褐色的烂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