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芜。
“谢云书呢?”萧明夷快步上前。
阿芜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只是将怀里的烂布往前一递,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软软地跪倒在地。
萧明夷接过布团,展开。那片血书在烛光下泛着黑红的色泽,像一道凝固了十年的伤口。
她看完,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的、几乎要将她焚尽的愤怒。二十年前。原来这场棋局不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甚至不是从三年前开始的。是从二十年前,从萧权第一次把边关将士的军饷换成北狄战马时,就开始了。
而她父亲萧庭轩,这二十年来镇守边关,带出来的兵,有多少是死在自己人的贪墨里?
“大哥,”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备马。我要进宫。”
“现在?”萧瑾瑜看着窗外漆黑的天色,“宫门未开,而且曹瑛……”
“从玄武门暗道走。”萧明夷将血书收入怀中,目光落在烛火上,像两柄烧红的刀,“在曹瑛知道血书内容之前,它必须躺在陛下的案头。”
“如果陛下不信呢?”
“他会信。”萧明夷转过身,看着萧瑾瑜的眼睛,“因为顾言是太子太傅,是先帝亲手赐死的人。陛下恨先帝,但他更怕先帝。顾言的血书,就是先帝留给他的、最锋利的鬼。”
萧瑾瑜看着她,忽然发现妹妹的眼底有光。不是泪,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我陪你去。”
“不。”萧明夷摇头,“你留在府里。如果天亮后我没有回来,你就带爹和二哥走。走西门,苏晚晴的船在运河上等着。”
萧瑾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萧明夷转身走入夜色。她没有换县主礼服,只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外罩一件深色斗篷,像一道正在融入黑暗的烟。
卯时,长信宫偏门。
赵清平站在门内,一身素服,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她看着从晨雾里走来的萧明夷,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本公就知道,你今夜会来。”
“殿下知道了?”
“曹瑛半个时辰前派人来传话,说乱葬岗有异动,请本公‘留意’将军府的动静。”赵清平侧身,让萧明夷进门,“他不是在请你留意,他是在请本公站队。”
萧明夷走入偏门,将怀中的血书递过去:“那殿下站哪边?”
赵清平接过血书,对着琉璃灯细看。越看,手指越紧。看到最后,她的指尖在发抖。
“顾言……”她轻声说,像在说一个很久没提的名字,“本公幼时,他曾教本公读过《论语》。他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本公当时不懂,问他什么是北辰。他说,就是夜里最亮的那颗星,不管云多厚,它都在。”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萧明夷,本公站你这边。不是因为你是北辰,是因为——”她顿了顿,将血书折好,收入袖中,“是因为曹瑛把这片天,弄得太黑了。黑到连北辰都看不见。”
萧明夷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动了一下。是共鸣,是两个从血里爬出来的人,在黑暗里互相辨认出了对方的光。
“殿下,”她说,“血书递进去后,曹瑛一定会反扑。他反扑的方式,不会是刀,会是嘴。他会在陛下面前,说这一切是萧家伪造的,是为了扳倒东厂。”
“本公知道。”赵清平转身,走向内殿,“所以本公不会只递血书。本公会递一份奏折,写本公昨夜梦见先帝,先帝说‘顾言冤’。陛下信鬼神,信梦,信先帝的魂——唯独不信活人的话。”
萧明夷站在原地,看着赵清平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尽头。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将长信宫的飞檐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走出偏门,站在宫墙下的阴影里,等着。
一个时辰后,宫里传来钟磬声。不是上朝的钟,是寝殿的传唤钟——陛下宣赵清平觐见。
萧明夷闭上眼,靠着冰冷的宫墙,慢慢滑坐在地。她的斗篷被露水打湿,贴在背上,像一层凉透的铠甲。
她累极了。
但她不能睡。因为接下来,曹瑛的反击会像潮水一样涌来。而谢云书——她还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晨光渐盛,将她的影子投在宫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只正在展翅的、疲惫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