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陶片,確实属於史前。除了咱们熟悉的屈家岭文化、石家河文化时期的陶片之外,还有更加久远的大溪文化时期的陶片。”
“大溪文化?”
这话一出来,大家都诧异不已。
然后,不需要其他人发问,俞伟朝就直接解释。
“大溪文化最早於20年代就被发现。25年至26年,美国自然史博物馆中亚探险队的纳尔逊等一行人到三峡地区考察,在今重庆巫山境內,瞿塘峡东口长江南岸与大溪交匯处的台地上发现了大溪遗址。
至於大溪文化,它跟石家河文化不一样,62年的时候,就已经被正式命名。
嗯,我记得是石兴邦先生发表了一篇文章,应该是叫《有关马家窑文化的一些问题》,文中根据大溪遗址和其他一些地方发现的同类遗存,首次正式提出了“大溪文化”的命名。”
听到这话,就连外行的张文旭都急死了,连忙问道,“距今多少年?是不是六千年?”
俞伟朝点了点头,“距今约5300至6400多年。”
“天啊,这不是代表小苏老师此前的判断,是正確的了吗?”
俞伟朝摇头,“並非如此,城头山遗址,存在大溪文化时期的陶片,不代表它就是大溪文化时期的城址。我举个简单的例子,就比如苏亦手中有了一把楚国的青铜剑,不代表他就是楚国人啊!”
这么说,大家就清楚了。
原因很简单。
大溪文化时期的陶片,也可以被屈家岭文化或者石家河文化时期的先人拿过来城头山遗址啊。
“那怎么才能够证明?”
“想要证明,就必须要发掘。只有地层关係清晰,才能够给出科学的判断!”
閒著也是閒著。
又正好有张文旭以及杨直岷,两个外行。
因此,俞伟朝也趁机给这两位做一个简单的科普。
主要还是集中在考古地层学方面!
而且还主要讲述梁思永以及夏鼐两位先生的故事。
为什么说,梁思永跟夏鼐是中国考古地层学的奠基者。
因为1931年,梁思永在安阳高楼庄,发现了中国考古学史上著名的“后岗三叠层”,即仰韶文化层、龙山文化层、商文化层由下而上的三层堆积,从地层上证明了中国的歷史由史前到歷史时期是一脉相承的。
为啥要重点提及“后岗三叠层”,就是想告诉大家,城头山遗址,也可能存在著“大溪文化”、“屈家岭文化”、“石家河文化”这三叠层!
而夏鼐1945年,在甘肃寧定阳洼湾发掘的时候,成功地將齐家文化墓葬的隨葬品和填土陶片分开来,首次证明了马家窑文化早於齐家文化。
从而推翻了安特生所建立的甘肃地区的史前文化年代序列,並为重新探討彩陶文化的起源提供了重要的年代学证据。
前者,直接动摇了“仰韶文化西来,进而影响中国文明”的逻辑基础。
后者,证明中国西北地区的彩陶文化是本土起源、自东向西传播的,而非西方传入。
这两位先生在发掘的过程中,根据土质土色的变化来划分地层,介绍和实践地层原理和技术,才是中国考古学的田野技术的源头。
也是他俩的理论成果,结合50年代,国內一系列的新石器时代考古发现,才彻底否定了安特生的“中国文化西来说”。
说到这里,俞伟朝说道,“因此,想要证明城头山遗址,是不是真正的史前城址,是不是大溪文化时期的城址。不能靠咱们捡拾到的这些陶片,就算真正的证实它们的年代,也证明不了城头山遗址的年代。必须要通过地层关係来证明。”
“那还犹豫什么,直接发掘啊!”
张文旭说得都有些激动了。
他还想说什么,就被旁边的杨直岷拽了拽。
“老张,冷静点,你忘了,咱们来澧县是为什么了吗?”
“啊!”
张文旭也终於冷静下来了。
他们是为来寻找史前稻作遗存来的,而不是为了史前城址而来的。
不管城头山遗址有多么的重要,不管它是不是史前遗址,这些都不属於他们此行的目的。
这也是为什么俞伟朝一再强调要发掘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