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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钟琬(第1页)

钟琬正式约见沈渡用的是一通电话。沈渡在工位上接到的时候,来电显示是一个内部短号——四十六层,董事长行政办公室。接起来,对方的声音不是钟琬本人,是她的助理,语气客气但没有任何可以周旋的余地:“沈小姐,钟总想约您今天下午四点来她的办公室聊一聊。您方便吗?”用的是“您”,说的是“聊一聊”,但时间已经定好了。

沈渡说好的,挂了。她放下手里的季度合规报告,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凉掉的茶,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钟琬”那一页。这一页上的记录比顾铭那一页更厚——不是因为她和钟琬的交集更多,是因为她对这个女人的观察在不知不觉中超出了战术分析的范畴。从最初在走廊擦肩而过时钟琬在镜面里把她从锁骨打量到鞋底的那个眼神,到审计组首轮抽样公布后她要求提前查阅终稿的那通电话,再到她签下宏泰合同终止备案确认书和社保补缴查核启动通知时中间没有换过笔,再到深夜加班时她在楼梯间里闻到的栀子花香和羊绒大衣下摆擦过手背的触感——这些记录散落在笔记的边角,有的用红笔标注,有的用铅笔圈着,有的旁边画着问号。

她翻到这一页的最新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和钟琬约定的时间,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把茶杯放进背包侧袋,走出法务部。

四十六层的走廊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前台助理的工位上放着一杯刚泡的绿茶,茶叶还在水面缓缓舒展,冒着热气,杯沿上架着一支还没来得及盖上的钢笔。助理引她到会客室门口,推开门,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门合上的那一声很轻,但隔绝掉了走廊里最后一缕空调嗡鸣。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更安静。深灰色地毯吸掉了所有多余的声波,落地窗朝南,午后的阳光铺满大半间屋子,在地毯上织出一大片明晃晃的光斑。窗前摆着一盆修剪得极整齐的散尾葵,叶子在空调微风里轻轻颤动。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书架,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不是装饰性的那种烫金,是翻阅过多次之后被指腹反复摩擦才露出来的底层金箔。有几本商业诉讼案例集的顶端微微起翘,显然被抽出来翻过不止一次。沈渡扫了一眼那些书脊上的书名——《公司法实务》《跨境并购法律架构》《反垄断审查案例精解》。每一本都和她正在做的供应链合规分析有某种遥远的关联,但钟琬读它们的时间比她早了二十多年。

墙上没有挂“厚德载物”——那是顾衍之办公室的东西。钟琬的墙上挂的是一幅现代水墨,画的是孤舟独钓,笔触极简,墨色从浓到淡只用了一笔过渡。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家庭合照。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钟琬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外套的剪裁是定制款,肩线贴合得无可挑剔。她手里端着的不是咖啡杯,是一只骨瓷茶杯,杯身描着极细的金边。沈渡记得方瑜说过,钟琬只在下午喝茶,上午喝黑咖啡,从来不搞混。这个人连一日之内的饮品切换都保持着一套固定的节律。

“请坐。”钟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渡坐下。钟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用的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目光。确认她来了,确认她坐在对面,确认她已经不是多年前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那个攥着临时工牌的女孩。

“今天请你上来,是想跟你聊一件事。我觉得应该由我亲口告诉你。”

“您请说。”

“我调查过你的背景。从你递简历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谁了。”钟琬端起骨瓷杯喝了一口茶,动作很慢。“你跟你妈长得很像。下巴的线条尤其像。你面试那天,林楠在评估表里写了一句‘该候选人眼神超乎年龄的沉稳’,把评估表抄送给我。我看到照片的时候就知道了——你是她女儿。”

沈渡没有接话。她端稳手里的杯子,等着。在这个办公室里,她不需要主动说任何话。钟琬叫她来,就一定有事要说。

“她的死,有我的责任。”钟琬放下茶杯。“那年我给了她五万块,想让她拿着这些钱,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还让她不要再去找衍之。我告放她,这是我丈夫的意思。”

窗外是京州深秋的午后,阳光铺进办公室,在地毯上织出一大片明晃晃的光斑。钟琬看着那片光斑,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说她当年是用处理一份被错放的合同附件的方式来处理沈见微的——她以为她还年轻,换一个地方,换一个人,可以把这件事从户口本上彻底注销。但她后来在方瑜的审计报告附件里,看到她当年签过字的火灾保险变更清单和钟诚的消防管道更换日期被方瑜在时间轴上并排对齐了。她说这份审计报告是沈渡做的,每一条交叉比对都有据可查。她对这个比对结果没有异议。

沈渡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收紧了。她看着钟琬,是一种之前没有过的复杂的审视。这个女人坐在她面前,用处理废弃文件的语调谈论自己当年如何对待她妈,同时又用完全坦诚的语气承认沈渡做的审计报告无懈可击。她不是在道歉,她只是陈述事实。她在用法律人最擅长的方式——把每一条证据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不夸大,不缩小,不自证。

“沿河路12号的消防栓,是钟诚换的。”钟琬说出这句话时语调没有变化,但端起茶杯时杯底磕了一下托盘,发出极脆的一声响。“99年秋天,宏泰在沿河路那批加工点做消防改造。他当时是华东制药的采购主管,宏泰的施工队归他管。他在施工图里把沿河路住户用的消防管口径改细了半圈——名义上是成本优化,但在改造验收单上他用客户代表的名义代签了你的名字,沈见微,签在你的租房合同附件页‘住户确认’一栏。你妈从来不知道她签过这份文件——她那天在打字店打合同,下班经过沿河路12号,施工队的人让她在一张‘线路检修通知’上签收,她以为是停电通知。”

“他拿给我妈的签字栏不是消防验收。是停电通知。”

“对。你妈签字时看都没看——下班累了,赶着回家给你做饭。她那份签字后来被他附在消防管径改造验收单的最后一页,作为‘住户代表同意施工方案’的依据。”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你把那份施工日志复印件放进法务部借阅夹的同一天。方瑜没有把这份复印件只放一份,她同时放了钟诚当年在费用报销单上用客户代表名义签字的原件照片。她把这条线索铺进我办公室的待阅文件夹。她没有用正式巡查通报,只是把原件压在新一期的法务常规抽查表末尾。我在抽查表签字时看到的——我弟的报销单和我丈夫早期并购合同放在同一页。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在晚上九点后继续签文件。”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角落里那盆散尾葵的叶子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说:“你当时给她五万块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顾铭。你去打字店那天穿的不是你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穿的西装——你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很紧。你把信封放在打字台上,压住了她正在打的合同纸边缘。你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他’。你没有说‘钟诚已经帮她代签了消防管道验收’。你只说了‘不要联系’。然后你出门拐进镇医院妇产科做了当月的产检。那天是十一月十七。”

钟琬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那天是我妈生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散尾葵的叶子在空调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又恢复平静。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光斑从地毯中央慢慢往落地窗的方向退去。

“我知道。”钟琬的声音很轻。“她把生日写在租房合同附件页,和那张线路检修通知签在同一页。合同上她的签名旁边就是在打字机键盘上打的出生日期。过生日那天,她打了一整天的合同,加班到晚上九点,下班前把搪瓷缸忘在了打字机旁边。那是她唯一一次忘记带这个缸子回家。第二天早上她去上班,没有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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