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任务比预想的简单。
高梨智也的私人聚会在港未来的一栋高层建筑的顶层。酒川恝从西南角的通风管道进入时,苍司镀已经在十五分钟前解决了外围的两个狙击手。她用热成像仪确认了内部人数——十一个,比档案上多了一个,但问题不大。
她从通风口跳出时声音很轻,落地时像猫科动物的前肢一样先用脚掌接触地面,然后将身体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在四肢上。
两名保镖在走廊尽头转弯,她贴墙站立,等他们经过时从背后出手——左手捂住最近一人的口鼻,右手的匕首从他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刺入,角度向上,一刀毙命。另一人听到动静转头时,她已经将匕首拔出,换手持刀,从侧面划过他的颈动脉。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四秒。
苍司镀从正门进入时,酒川恝已经解决了走廊上的四个人。她们在大厅外汇合,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眼神接触——苍司镀向左,酒川恝向右,像两条水流汇入同一条河流,自然而然,不需要任何指令。
高梨智也在大厅最里面的房间,身边还有三个保镖。酒川恝从侧门进入时吸引了其中两人的注意力,苍司镀从正门进入,两枪,两个人倒地。第三个保镖刚举起枪,酒川恝的匕首已经钉穿了他的手腕。
高梨智也跪在地上,开始求饶。
酒川恝走向他,蹲下身,与他平视。这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脸上的肉松弛地垂下,有酒糟鼻,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
“你知道是谁要杀你吗?”酒川恝问。她的语气很温和,像护士在问病人哪里不舒服。
高梨智也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不知道也好,”酒川恝说,“知道了反而更难受。”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苍司镀从她身边经过时,她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暗示,不是挑逗,只是触碰,像两只鸟在飞行中翅膀擦过,各自改变零点一度的方向,然后继续前行。
背后传来一声枪响。
酒川恝没有回头。
她在走廊尽头等待,背靠墙壁,双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然后想到自己没有带打火机,又把烟塞了回去。苍司镀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将烟盒收好,双手重新插回口袋。
“多出来的那个是临时加的吗?”她问。
“嗯。高梨的私人司机。”
“司机也要杀?”
苍司镀看了她一眼。走廊的应急灯是红色的,将他的脸染成一种不真实的颜色,那道伤疤在红光中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化石印痕。
“看到了不该看的。”他说。
酒川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们从消防通道下楼。楼梯间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每一次脚步声都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反弹、折射、叠加,变成一种复杂而空洞的回响。
走到第十层的时候,酒川恝忽然停下。
苍司镀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没有问为什么。
她们就这样在黑暗的楼梯间里站了大概十秒钟。海风从某扇未关严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横滨港特有的味道——柴油、海水、铁锈、还有某种不可名状的、属于夜晚的甜腥。
“我刚才在想,”酒川恝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听起来很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幸亏我没有什么牵挂。不然死的时候会很舍不得。”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苍司镀此刻的表情。但如果她回头了,她可能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这个从来不在脸上表露任何情绪的男人,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瞳孔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变化。
更深层的、属于自主神经系统的那种变化,类似于你在黑暗中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时身体的第一反应——某种比恐惧更原始的东西。
“你没有这些东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没有经过声带的处理,“是因为你不需要。”
酒川恝终于转过头。
在应急灯绿色的光线下,她的脸看起来像一尊青铜的雕像——接近于某种原始部落的祭祀面具,它的美不在于精致,而在于那种直视死亡而不回避的坦荡。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她问。
“因为需要的人,”苍司镀说,“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酒川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楼梯间里很安静。海风继续灌进来,带来远处船只的汽笛声,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大型动物在黑暗中发出的一声叹息。
她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寒意,有一种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却发现路牌上写着“此路不通”时的、近乎荒谬的释然。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