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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了(第1页)

他刷牙,洗脸,刮胡子,换衣服。今天不用穿白衬衫了,今天过年。他穿上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母亲去年给他买的,他一直没穿,觉得太红了。但今天穿正合适。毛衣是枣红色的,不扎眼,领口不高不低,袖子不长不短,像母亲亲手挑的一样——不,就是母亲亲手挑的。

他拿了手机和钥匙,出了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外面的空气清冽而新鲜,新年的早晨有一种特殊的安静,像全世界都在睡懒觉。

他发动车子,驶上了去姐姐家的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方向盘上,照在仪表盘上。他把收音机打开,里面在播新年特别节目,主持人用喜庆的声音说着祝福语,背景音乐是那首每年都要放很多遍的《恭喜发财》。他听了两句,觉得太吵了,换了一个台,在放一首老歌。他听了一会儿,跟着哼了几句,没有跑调。他笑了一下,调高了音量,让那首歌充满整个车厢。

他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姐姐家。楼下的停车位空着好几个,过年了,很多人开车回了老家。他停好车,走上去。六楼,电梯还是坏的。他爬上去的时候,外甥的声音已经从楼道里传下来了:“舅舅来了!舅舅来了!”小家伙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脚上踩着新棉鞋,头上戴着一顶有两只耳朵的帽子,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礼物。他看见林峰,愣了一下,然后指着林峰的红色毛衣说:“舅舅和我一样!”林峰蹲下来,和他比了比,两个人一老一少,一高一矮,一件枣红一件大红,像两个不同型号的同一个产品。外甥高兴得直跳,拉着林峰的手往屋里跑。

姐姐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脸上带着笑。“新年好。”林峰说:“新年好。”母亲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淡淡的口红。她看见林峰,上下打量了一下,说:“这件毛衣终于穿上了。”林峰说:“再不穿就小了。”母亲笑了,说:“小不了。我买的时候特意买大了一号。”

姐夫从书房出来,穿着和去年一样的深蓝色毛衣,头发比去年少了一些,肚子比去年大了一些。他拍了拍林峰的肩膀,说:“新年好。”林峰说:“新年好。”两个人握了握手,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年会上碰面。

外甥拉着林峰去看他的新年礼物——一辆更大的消防车,轮子更多,梯子更长,灯更亮,声音更响。林峰按了一下车顶的按钮,车子发出“呜哇呜哇”的声音,比去年那辆大了整整一倍。外甥捂着耳朵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午饭很丰盛,比昨天还丰盛。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烤鸭、炖鸡汤、炒青菜、凉拌黄瓜、一盘饺子。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姐夫开了那瓶白酒,给林峰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母亲不喝酒,倒了杯果汁。姐姐也不喝,倒了杯白开水。外甥坐在儿童椅上,面前摆着一碗饺子,用筷子夹不起来,用手抓,抓得满手是油。

“新年快乐。”姐夫举起酒杯。

“新年快乐。”大家碰了杯,喝了各自的饮料,开始吃饭。

林峰吃了很多,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碗鸡汤,啃了半只烤鸭,吃了十个饺子。外甥吃了三个饺子,吃了半碗米饭,啃了两块排骨,喝了一盒酸奶。吃完之后,他的嘴巴上全是油,下巴上沾着一粒米,脸上糊着酸奶的残渍,像一个没有擦干净的小花猫。姐姐用湿巾给他擦了脸,他不耐烦地扭来扭去,说“不要不要不要”。

下午,外甥午睡了。林峰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晒太阳。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姐姐端了两杯茶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看了他一眼,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林峰说:“可能是睡得好。”姐姐说:“你之前怎么了?那段时间看你瘦得厉害。”林峰想了想,说:“工作压力大。”姐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阳台的栏杆,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你最近还梦到爷爷吗?”她忽然问。

林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梦到爷爷?”

“妈说的。她说你之前回老宅收拾东西的时候,在阁楼翻到了爷爷的照片,然后就经常做噩梦。”姐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妈很担心你。她觉得你是被爷爷的死刺激到了,一直没走出来。”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能说“不是噩梦,是真相”,不能说“我没事,只是去了几次井底”,不能说“爷爷的眼睛是自己剜掉的”。他只能说:“我没事。真的。”姐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担心,不是追问,而是一种类似于“我知道你在瞒着我,但我不会拆穿你”的平静。

“你好好就行。”姐姐说。她站起来,端着茶杯回了屋。

林峰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睡意像一只温热的猫,蜷缩在他的眼皮上。他没有抵抗,让那只猫慢慢地、慢慢地压下来。他在阳光下打了一个盹,很短,不到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外甥已经醒了,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糖,说:“舅舅吃糖。”林峰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草莓味的,甜得发腻,但他吃完了。

下午四点,他说该走了。外甥又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又拉了一次钩,又说了一遍“一百年不许变”。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外甥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舅舅答应你,”他说,“一百年。不变。”

他走出姐姐家,下了楼,坐进车里。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戴上墨镜,发动车子,驶上了回城的路。夕阳在他身后,把整条公路染成了橘红色。他开得很慢,不急,不赶。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温柔而遥远,唱着关于等待和重逢的故事。他跟着哼了几句,发现自己没有跑调。他笑了一下,调高了音量,让那首歌充满整个车厢。

车窗外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路灯亮了,车灯亮了,城市的夜晚开始了。他开回了出租屋楼下,停好车,拔掉钥匙,下了车。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晚有星星,不多,但很亮。他找到了一颗最亮的,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上了楼。

进了屋,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在新年的第一天显得格外安静,灯火比昨晚多了一些,很多窗户亮着温暖的光。他站在窗前,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截指骨。他把它拿出来,放在窗台上,用那个小盒子盖住。然后他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新的一年开始了。他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也许一切如常,也许会有新的意外,也许那口井的残骸会在某一天彻底消失,也许王叔会在某一天忽然清醒,也许陈伯的名字会在某一天被某个人记起。也许不会。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像今天一样,起床,吃饭,工作,回家,睡觉,在新年的第一天穿一件红色的毛衣,在阳光下打一个盹,吃一颗外甥给的草莓糖,听一首老歌,然后在天黑之后安静地睡去。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维度传来的。不是门兽,不是爷爷,不是井,而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以前说过的那个“不”字,在时间的某个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不会停止。不是因为它不能停止,而是因为它不需要停止。它是他的一部分,就像那截指骨,就像那个印记,就像那口井消失之后留下的那个空洞。它们是他之所以成为他的原因。

他在那个“不”字的回响中,沉入了温暖的、黑暗的、没有梦的睡眠。

第二十章:春天

正月十五过后,年就算过完了。城市从节日的慵懒中苏醒过来,街道上的车多了,地铁里的人满了,写字楼的灯亮得比以前更早了。林峰的生活也回到了轨道上——那条他为自己铺设的、不宽不窄的、刚好够一个人走的轨道。他每天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八点半到公司,十二点吃午饭,六点下班,七点到家,吃简单的晚饭,看一会儿书或电视,十一点睡觉。周末去姐姐家,陪外甥拼乐高、看动画片、吃母亲包的饺子。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流,没有急流,没有瀑布,没有漩涡,只是缓缓地、不紧不慢地向前流。

二月底的一个周末,林峰接到王叔女儿的电话。“我爸走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不是那种压抑着悲伤的平静,而是那种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在事情发生时反而松了一口气的平静。林峰沉默了几秒,说:“我过来。”他开车去了镇上,巷子口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王叔家的门敞开着,屋里坐了几个邻居,小声说着话,喝着茶。王叔女儿在客厅里招呼客人,看见林峰,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

王叔的遗像摆在正厅的桌上,黑白照片,不是近照,是年轻的王叔,穿着白衬衫,头发浓密,嘴角挂着一丝不太对称的笑。和他在那本红色塑料皮相册里看到的那张照片是同一张。也许是他女儿选的,也许是她觉得年轻的父亲比老年的父亲更像“父亲”。林峰在遗像前站了一会儿,鞠了三个躬。他没有上香,没有烧纸,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照片里那张年轻的、笑着的脸,心里想:他终于不用再被那口井折磨了。

葬礼很简单。王叔生前交代过,不要大办,不要请太多人,火化之后把骨灰撒在他生前最喜欢去的那个水库里。他女儿照办了。林峰跟着去了水库,站在岸上,看着王叔女儿把骨灰从骨灰盒里倒出来,灰色的粉末在风中散开,像一片薄薄的雾,飘在水面上,慢慢地沉了下去。水库的水很深,深绿色的,看不清底。林峰想起了那口井,想起了井底的黑暗,想起了门兽消失后留下的那个空洞。王叔的骨灰沉入水中的样子,和门兽消失的样子很像——都是慢慢地、无声地、不留下任何痕迹地,从这个世界上离开了。

回城的路上,林峰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他没听过的歌。他没有跟着哼,只是安静地开着,双手握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他想起了王叔在井口对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了王叔攥着那截指骨时的表情,想起了王叔念出那些名字时的声音。“林守正,林远图,林怀山,林峰。”他是最后一个被念出来的名字。他也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爷爷死了,陈伯走了,王叔也走了。那口井的四个人,只剩下他一个。

不是孤独。是一种他找不到合适词语形容的感觉。像一个人站在一片巨大的、空无一物的平原上,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没有墙可以挡住,没有屋顶可以躲进去。他必须站在那里,被风吹着,被太阳晒着,被雨淋着,没有任何遮挡。这就是活着。活着就是站在那片平原上,不躲,不逃,不退。

三月中旬,公司组织了一次春游。去郊区的一个农家乐,摘草莓,吃农家菜,在草地上玩一些幼稚的团建游戏。林峰报了名,去了。他摘了一筐草莓,红彤彤的,装在白色塑料筐里,像一筐小灯笼。他吃了一颗,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是春天的味道。团建游戏是两人三足、拔河、丢手绢,他玩得很认真,跑得满头大汗,笑得像个高中生。

同事说:“林峰你今天状态很好啊。”他说:“天气好。”同事说:“你以前不是不爱参加这种活动吗?”他说:“人总会变的。”同事笑了笑,没有追问。

回城的路上,他开车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棵开满花的树,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像一个巨大的棉花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树,也许是樱花,也许是桃花,也许是他不认识的某种树。但它开花的样子很好看。他在绿灯亮起之前多看了它几秒,然后踩下油门,汇入了车流。

四月,林峰的外甥过六岁生日。姐姐在家里办了一个小派对,请了几个外甥的同学,买了大蛋糕,吹了气球,挂了彩带。林峰去的时候,外甥正和他的同学们在客厅里疯跑,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把玩具枪,对着空气“砰砰砰”地开枪。客厅里一片狼藉,气球被踩爆了好几个,彩带从墙上掉下来了一半,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包装袋。姐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锅铲,一脸无奈地说:“我真不该请这么多人。”林峰说:“明年请少一点。”姐姐说:“明年他说不定要请全班。”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外甥看见林峰,扔了玩具枪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腿。“舅舅!舅舅!我今天六岁了!”林峰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礼物盒,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一盒六十色的马克笔。外甥拆开包装,看见那么多颜色的笔,眼睛亮了,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他说:“舅舅,我可以画一个彩虹!”林峰说:“六十色,你能画一个比彩虹还大的彩虹。”外甥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那盒马克笔跑回房间去画画了。

姐姐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说:“你对他太好了。”林峰说:“他一年才过一次生日。”姐姐说:“你是他舅舅,又不是他爸。”林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不是他爸,但他欠他的。不是“欠”在物质的层面,而是“欠”在更深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层面。外甥昏迷的那几天,医生说原因不明。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只有林峰知道,那不是病,是门兽在吞噬他的生命力,因为他逃了。他逃了,门兽找不到他,就转向了“最近的林家血脉”——五岁的外甥。如果他没有逃,外甥就不会昏迷。如果他再逃一次,也许外甥就不再是昏迷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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