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光（第1页）

整个影像科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凌晨三点四十分，沈迟从阅片室走出来。走廊的声控灯在她头顶一盏一盏亮起来，身后再一盏一盏灭掉，像有人一路在合上眼睛。

她习惯了。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同科室的实习生发来的：“沈医生，今晚科室聚餐，陈主任说让你这次必须来，都缺席好几次了……”沈迟看了一眼，没立刻回。她已经缺席了四次。陈主任不常开口，开口了就是真觉得她该来。

她回了两个字：“在哪。”

对面秒回了一个酒吧的定位。她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酒吧。吵，乱，人挤人。但陈敛之是她师傅，她不好总拒绝。她把白大褂挂好，口袋里那盒薄荷糖快吃完了，倒出最后一颗，含着出了门。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雨后的湿冷。不难闻，也不好闻，却是她最习惯的气味。

---

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不算吵，但人不少。沈迟到的时候，科室的人已经到齐了，围了一长桌。她歉意地笑笑，往空位走去。实习生小何递酒给她，她没接。陈敛之坐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她面前放了一杯温水。

沈迟对酒吧这种地方有一种说不清的隔阂感。不是讨厌，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她的位置应该在阅片室里，对着灯箱，看一张又一张的CT片——正常的、异常的、让人安心的、让人沉默的。而不是坐在这里，被音乐和酒气包围，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科室的人在聊天，她听着，偶尔点头，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坐着。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没喝。周围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起身敬酒，有人拍着桌子大笑。她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周围的水流与她无关。

不是放松。是抽离。她的魂不在这里。

光线太暗，沈迟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记住了那个转杯沿的动作——慢，轻，像猫的尾巴扫过桌面。

---

林栖是被江晓晴拽来的。

她自己也记不清几天没出门了。窗帘拉着，手机屏幕的光是她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江晓晴在电话里喊“今天我生日”的时候，她正在数天花板的花纹，数到第二十三遍。手机响了三次，她才接。

她来了。坐在角落，面前放了一杯酒，没喝。

江晓晴在旁边和人聊天，时不时扭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突然消失。林栖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她不讨厌这里，她只是没什么感觉。音乐、灯光、人群——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

“月月！好久没听你唱歌了，你去唱一首呗。”江晓晴喝了几杯，兴致高了，转过头来眨巴着眼睛看她。

林栖愣了一下，摇摇头。

“你上次画展那幅《盏》，我上次跟你说配哪首歌超好听来着？唱一个嘛，就当送我的生日礼物。”

林栖犹豫了一下。那首歌，她挺喜欢的。而且这两天她确实赶上了一个躁期的尾巴，今晚精神比前几天好一些——虽然还是不想出门，但既然已经出来了，唱一首也没什么。

她起身去挑伴奏。

---

音乐响了。

林栖坐在酒吧中央的小舞台上，一只脚踩在高脚凳的杠上，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系着一条红绳。衬衫衣摆随意叠着，勾勒出清瘦的身影。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沈迟低着头看手机。她一直不适应这种环境，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只觉得更吵了。

然后林栖开口唱了。

沈迟蓦地抬起头。

那个声音不大，有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但出奇地好听。唱得很慢，像是在想歌词的意思，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她自己在那里，一个人，把一首歌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拆开。不是表演，是把自己摊开。

沈迟看见台上那个人。灯光落在她脸上，眼眶下面有青色的印子，睫毛垂着，手里握着话筒，指节用力。她不是那种攻击力强到会让人一眼记住的长相，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站直的树。

沈迟的目光落在她眼眶下的青上。

那不是熬夜一两天能熬出来的。是很多个夜晚叠在一起的痕迹。像陈旧性骨折的阴影——骨头早就长好了，但痕迹还在，永远都在。沈迟见过很多这样的痕迹。在片子上，在病人的眼睛里，在镜子里。

她的手顿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

她没动。

那张脸让她觉得莫名熟悉。不是五官的熟悉，是某种角度——微微偏头的那个弧度，像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被轻轻碰了一下，浮上来一点，又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