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芈琬的母亲杨兰芝来北京看小宝。
她一个人坐高铁来,没有让任何人接。芈琬下班回家,看到母亲站在公寓楼下,手里拎着帆布袋子,装着自家种的青菜和一瓶剁辣椒。
“妈,你怎么不让我去接?”
“你不是在上班吗?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母亲把袋子递给她。“菜早上摘的,辣椒是你外婆的方子,腌了一个星期。”
芈琬接过袋子。闻到剁辣椒香味,鼻子一酸。
想起外婆活着时每年秋天腌一大缸剁辣椒,红彤彤摆在院子里晒。她那时候小,偷吃辣得直哭。外婆笑着说“不辣不辣,再吃一口”。
晚上,母亲住在芈琬公寓。芈琬睡沙发,母亲睡床。
半夜,芈琬起来喝水,看到母亲坐在床上,没有开灯,望着窗外。
“妈,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琬儿,你过来坐。”
芈琬走过去,坐在床边。月光照在母亲脸上。
她第一次发现,母亲老了。不是突然的老,是一直在老。只是她没有认真看过。
“琬儿,你外婆走的那天,我没哭。”
“站在医院走廊上,看着他们把她的床推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我觉得她不走,我永远都是女儿。她走了,我就成了她。”
芈琬握住母亲的手。
“你现在也是妈妈了。”母亲转过头看她。
“你比我会当妈妈。你走了,又回来了。我从来没走过。不是因为不想,是不敢。”
“妈,你现在可以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母亲摇摇头。“我走不动了。但我可以看着你走。你走到哪儿,我就在哪儿看着。这就够了。”
芈琬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粗糙,温热,带着剁辣椒的味道。
“妈,我把你和外婆都写进书里了。”
“我知道。郭芬给我看了。”
“你看了?不生气?”
“生什么气?你写的都是真的。”
母亲的声音很平静。
“你外婆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自己的名字。‘老己’是你外公给她起的,意思是‘老了的自己’。她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你有自己的名字。芈琬,这两个字,印在书上,谁都能看到。”
芈琬的眼泪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