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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第1页)

第十五章祠堂夜话

福伯跪在青石板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晨露浸透了他的衣襟,寒意顺着膝盖一寸一寸往上爬,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手指抠着石板的缝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色,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老奴……老奴对不起宁家。”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从胸腔里推出来。每一个字都在晨风中颤抖,落下之后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宁广渊站在门槛内,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柄破甲锥。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挲,刀身上的血槽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看着跪在阶下的老仆——这个在他最风光的时候就在身边伺候、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也没有离开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目光移向了儿子。

宁不器站在台阶上,垂目看着福伯。清晨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福伯佝偻的背上,像一块沉重的幕布。

“抬头说话。”他说。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平静。

福伯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老泪纵横的脸。不过片刻之间,这张脸已经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花白的胡须上沾着涕泪和泥土。他的眼睛不敢看宁不器,只是茫然地望向前方,望着宁广渊脚下的那片门槛。

“老奴的侄子,叫刘能……就是后来在染坊做管事的那个。”

宁不器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刘能——那个他穿越后第一个收拾的染坊管事,那个在短短几天内就被他榨出八千两银子的蛀虫。原来福伯和刘能之间,还有这层关系。

“刘能是老奴姐姐的独子。姐姐走得早,临终前把这孩子托付给老奴。老奴这辈子无儿无女,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永和八年,他想到宁家来谋个差事,老奴便去求了老太爷。老太爷念在老奴伺候多年的份上,让他进了田庄,跟着庄头学管账。他脑子活泛,又读过两年私塾,没多久就被调到了染坊做副管事。”

福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可老奴不知道的是,他在去染坊之前,就已经被苏家的人盯上了。准确地说,是被苏家主母曹氏的人盯上了。曹家做漕运,苏家做布业,两家联姻之后,在江州便是一手遮天。宁家虽然在军中有人望,但论商道上的手段,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曹氏想吞掉宁家的染坊很久了,只是一直找不到突破口。后来有人告诉她,宁府老管家的侄子,正在宁家田庄做事。”

“他们找到刘能,许了他一个染坊管事的位子,还许了他一份干股。一开始只是让他在宁家染坊的账目上做些小手脚,给曹家通风报信,告诉他们宁家染料的进货价和供货商。刘能那时候年轻,刚进宁家没多久,对宁家没什么感情,见钱眼开,就答应了。老奴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老奴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给苏家递了整整一年的消息。”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晨风吹散。但下一瞬,他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宁广渊。

“老奴本可以揭发他,把他交给老太爷处置。可老奴没有。他是老奴姐姐唯一的骨肉。老奴要是把他交出去,他这辈子就完了。老奴……老奴只得替他遮掩。”

宁广渊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但喉结也动了一下。

“永和九年秋天,北境告急,白袍军出征。曹家的人找到老奴,说有一批军粮要从江州运往前线。他们说,路上遇到大雨,可能要耽搁一两天,让老奴在押运期限上通融通融。老奴当时不知道前线有一百多降兵和妇孺在等粮——老奴要是知道,打死也不会答应——老奴只以为,晚到一两天,将士们多吃一两顿粗粮就过去了。老奴收了他二百两银子,在运期上给他宽限了三日。”

福伯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又脆又响,在清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三天!就因为这三天!”他嘶哑地喊道,眼泪和鼻涕一起淌下来,糊在他花白的胡须上,“老奴不知道将军把粮食分给了降兵!老奴不知道白袍军那三天在啃树皮!老奴更不知道北齐的主力就在那三天赶到了!等老奴知道的时候,将军已经被革职了,白袍军已经解散了,一切都晚了!晚了!晚了啊!”

他连说了三个“晚了”,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凄厉,像一只被夹断了腿的老狗在深夜的巷子里哀嚎。然后他整个人伏倒在地,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宁广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破甲锥的刀柄上攥得发白。他早就知道福伯在押运上做了手脚,但他也是今天才知道,福伯之所以给曹家开绿灯,最初的起因,竟然只是为了包庇一个不争气的侄子。一步错,步步错。一个管家包庇侄子的小小私心,一个商贾之家借机拖延的龌龊算计,一个将军在绝境中不得不做的艰难抉择——三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撞在一起,毁掉了一支八百人的铁军。

宁不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在福伯面前蹲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晨光照在他年轻沉静的脸上,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悲悯,只有一种深邃的平静。

“福伯,抬起头。”

福伯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遮掩,只有彻底的、万念俱灰的空洞。

“你觉得你现在做这些事——跪在我门外,扇自己耳光,哭成这样——是为了宁家,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福伯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你觉得你是在赎罪。可你的赎罪方式,就是继续瞒着。你把这件事藏在心里这么多年,一个字都不对我父亲说。你看着他被人骂了这么多年的‘败军之将’,看着宁家一点一点败落,看着苏家骑到我们头上拉屎撒尿——你一个字都不说。”宁不器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根根针,扎得福伯浑身发抖,“你以为你在赎罪。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瞒着这些事,等于是在替曹家毁尸灭迹?”

福伯如遭雷击。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截枯木。替曹家毁尸灭迹——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宁广渊的最后一点尊严,不让老将军知道自己最信任的管家曾经背叛过他。可宁不器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他才猛然发现,这些年的沉默,保护的不是宁广渊,而是曹家。曹家最怕什么?最怕宁家知道真相。最怕真相败露之后,宁广渊当年的旧部会重新翻案,把粮草案的盖子重新掀起来。而他这么多年一个字不说,恰恰帮曹家保住了这个盖子。

“老奴……老奴对不起宁家……”他只能重复这一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宁不器站起身。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父亲。

“父亲,天亮了。”

宁广渊缓缓走下台阶。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像踩在泥泞里。他走到福伯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仆。晨光照在他斑白的两鬓上,也照在福伯花白的头顶上。两个老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都在岁月和错误的重压下弯了腰。

“老福。”宁广渊开口,声音沙哑,“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福伯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而是因为宁广渊叫了他“老福”。这个称呼,在永和九年之后,宁广渊已经很久没用过了。这些年,将军对他只有客气,礼貌而疏远的客气。他以为将军是心灰意冷,对谁都不愿亲近。今天他才知道,将军一直都知道。

“……四十五年。”福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老奴十四岁进府,今年五十九。四十五年了。”

“四十五年。”宁广渊重复了一遍。他弯下腰,伸手抓住福伯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福伯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稳,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僵硬发麻。宁广渊扶住他的肩膀,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

“今天天亮了之后,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全部写下来。曹家当年怎么找的你,给了你多少银子,运期怎么改的,账册怎么做的——每一个细节都写清楚。写完之后,还待在宁家,把你的本分做好。怎么处置,由不器决定。”他顿了顿,松开扶着福伯的手,转身走回屋内。走到门槛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沉声说了一句:“四十五年了。别再让我失望。”

福伯望着将军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几乎又要瘫软下去。他伸手扶住旁边的石阶,才勉强站稳。晨光照在他涕泪纵横的老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不知是悔恨还是感激。

宁不器走上前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递到福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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