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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第1页）

刘芳死在社区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那是三月初的一个清晨，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照着地上那个翻倒的泡沫箱。箱子里装着二十份盒饭，是社区给居家隔离的居民准备的午餐。盒饭散了一地，有些已经被踩扁了，米饭和菜糊在地上，冒着微弱的热气。刘芳就趴在那摊饭菜旁边，脸朝下，头发散开，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志愿者马甲，马甲背后印着四个字：“疫情防控”。她的左手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名单，名单上写着几栋几号、几口人、需要几份盒饭。她的右手空着，指甲断了，指尖有血。

最先发现她的是小区的保洁员。早上五点，保洁员推着垃圾车经过大门口，看到地上有一个人，以为是醉汉，走近一看，那件蓝色马甲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保洁员吓了一跳，手里的扫把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蹲下来，拨开那人的头发，认出了那张脸——“这不是三号楼的刘姐吗？她怎么……”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看到刘芳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没有光。

刑警队和法医中心几乎是同时接到的通知。林清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粥喝了一半，电话响了。他放下碗，拿起工具箱，苏棠已经在楼下等了。车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在播报疫情的最新数据。苏棠把音量调小了一些，说：“社区志愿者，被人打了。听说挺严重的。”

林清没说话，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春天总是来得晚，三月初了路边的树还是光秃秃的，灰黑色的枝丫像血管一样蔓延到天空。路灯的光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明灭交替，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着防护服的社区工作人员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连续加班折磨了很久之后特有的麻木。有人在哭，是一个年轻女孩，也是志愿者，穿着一件和刘芳一样的蓝色马甲，蹲在路边，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苏棠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轻声问：“你认识她？”女孩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她是刘姐。我们一块发盒饭的。昨天下午，有人来领饭，说不够吃，骂她。她解释了几句，那个人就动手了。好几个人，都喝了酒。”

“几个人？”

“三个。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是这个小区的租户。他们每天都来领饭，有时候一天来好几趟。刘姐说按照规定，一户一天只能领一份。他们不干，说我们交物业费了，凭什么不给。就骂起来了，然后……”女孩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

林清蹲在刘芳身边，掀开那件已经沾满血的蓝色马甲。

刘芳，四十三岁。她的脸上全是血，鼻子歪了，鼻梁骨断了。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上唇的皮肤翻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牙齿。左眼眶青紫肿胀，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她的脖子上有掐痕，十个手指印，清晰得像印章盖上去的。她的胸部、腹部、四肢到处都是踢打的痕迹，有几处已经发黑发紫。她的左手小指断了，骨头从皮肤里戳出来，白森森的。

林清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对另一个人下这样的手？而她只是发盒饭的，她只是按规矩办事，她只是不让那些人多领一份本不属于他们的饭。她有什么错？

他开始做体表检查，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会听到那个声音。

他听到了。

不是从嘴里发出的，也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那声音像是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无声地洇开。林清闭上眼睛，让那声音渗进他的意识里——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声音穿过风、穿过雨、穿过这座城市所有的噪音，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振动。

“林法医。”

“刘芳。”

“我不是被他们打死的。”

林清睁开眼。

“他们是打了我，但我没有死。我昏迷了，还有呼吸，还有心跳。是他们把我从地上拖起来，拖到社区门口，扔在路边。没有叫救护车，没有报警。在路边躺了一个多小时，才被人发现。如果早一点，也许我不会死。”

林清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确定？”

“我看到路灯光。躺在地上的时候，路灯的光照在我脸上，橘黄色的，暖暖的。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动，动不了。我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说‘别管她，装死呢’。然后脚步声远了，远了，没有了。”

林清的手在微微发抖。

“谁说的那句话？你听得出是谁吗？”

“社区主任。姓韩，韩伟。”

声音消散了，像最后一缕烟，散在无影灯苍白的光里。林清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手术刀，刀刃上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