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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张扬的尸检报告，林清写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在报告里详细描述了左臂旧伤的形态：贯通伤，直径约0。5厘米，符合螺丝刀类锐器刺入特征。旧伤周围有新生的骨折线，骨折形态与二十年前的伤疤形成交叉，证明撞击方向与旧伤方向一致，且力度集中在同一区域。

他在报告里写：“左臂陈旧性贯通伤与本次车祸致左臂粉碎性骨折之间存在形态学关联。从骨折断面的应力分布判断，外力作用点有意避开正常骨骼结构，而集中于陈旧伤疤痕组织区域。这一特征不符合随机交通事故的力学分布规律。”

这是法医能写的极限。他不会写“故意谋杀”，但他把数据摆在那里，让读报告的人自己得出结论。

第二天上午，他把报告交到了李队办公室。

李队全名李卫国，四十五岁，刑警队长，干了二十三年，从片警一路爬到今天。他的桌上永远摆着一杯浓茶和一个不锈钢保温杯，茶杯旁边的烟灰缸里永远堆着烟头。他看完张扬的报告，沉默了很久。

“小林，”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在写尸检报告。”

“你在我诉张扬的车祸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撞的。你在暗示这个人和二十年前一桩冤案有关。你在说，包德贵，市政协委员，涉嫌谋杀。”

“我在写尸检报告。”林清重复了一遍，“数据都在上面。李队，你可以不采信，但不能说我造假。”

李卫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报告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你出去吧。”

林清没有动。

“李队，张扬是退休刑警。他为这个城市卖命了三十年。他死了，我们至少应该——”

“应该什么？”李卫国猛地站起来，茶杯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应该翻二十年前的旧案？应该查一个政协委员？应该把整个鉴定科、整个当年的专案组都翻过来？小林，你是法医，不是纪委！”

林清看着李卫国。他认识这个人十几年了，从他还是实习法医的时候，李卫国就是队长。他见过李卫国在案发现场蹲三个小时，只为找到一个烟头；见过他为了一个证据链的完整性，和检察院的人拍桌子。他不是一个坏人。

但此刻，这个人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恐惧。

“李队，”林清的声音平静下来，“你在怕什么？”

李卫国没有回答。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认识张扬二十年。”他低声说，“他是我师父。我刚当刑警那会儿，是他带我出现场。他教我怎么看血迹，怎么问口供，怎么在嫌疑人面前不露声色。他是一个好警察。”

“我知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退休？不是因为年龄。是因为他查那个案子查得太深，有人把他调去了档案室。坐了三年冷板凳，熬到退休。”

林清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不想翻？”李卫国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我比谁都清楚那个案子有问题。但我有老婆孩子，我有房贷，我还想在这个位置上多干几年，多破几个案子。小林，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条件——你没有家庭，没有负担，你只对自己的良心负责。”

林清沉默了几秒。

“李队，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我没有家庭，没有负担，我只对良心负责。所以这份报告，我会交给该交的人。”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苏棠靠在墙边，手里拿着那本张扬的笔记。

“都听见了？”林清问。

“一字不落。”苏棠合上笔记，“林医生，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清没有回答。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苏棠跟在后面。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明灭不定地闪烁，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