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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1页）

苏念妈妈把苏念的日记本送来时，外面下着雨。

她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又在外面裹了一件旧毛衣，像抱一个婴儿一样抱在怀里。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是两团浓重的青黑，看起来像是几天没有睡觉。

“这是她的。”她把塑料袋递过来，手在发抖，“在她床垫底下找到的。我以为她在写小说，她以前说过想当作家。”

林清接过塑料袋，一层一层拆开。里面是一个淡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耳朵竖起来，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翻开第一页，苏念的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过早的、让人不安的成熟。

他坐下来，一页一页地读。苏棠坐在旁边，看到第二页就开始用纸巾擦眼睛。

“9月3日。开学第一天。何欢说她暑假去欧洲玩了，给我带了礼物，是一条丝巾。我说太贵重了不敢收，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我收了。回到家妈妈问谁送的，我说何欢。妈妈很高兴，说你这个朋友真大方。”

“9月15日。何欢今天在班上说我戴丝巾不好看，说我脖子短，戴丝巾像系了个围嘴。大家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了。回到座位上，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说话直。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

“10月8日。何欢今天把我的水杯碰到了地上，碎了。她说不是故意的，是我把水杯放得太靠边了。我说对不起。她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我帮她一起把碎玻璃扫干净了。她的手没有碰碎玻璃。”

“11月2日。何欢说我最近和赵敏走得太近了。赵敏是我们班的另一个同学，人很好，总是笑嘻嘻的。何欢说赵敏在背后说我的坏话，说她听到的。我问赵敏，赵敏说她从来没有说过。我不知道该信谁。何欢说如果你信她不信托我，那我们不要做朋友了。我说我信你。从那以后，我没有再和赵敏说过话。”

“12月10日。何欢今天哭了。她说她爸妈要离婚了，她好难过，只有我能理解她。我陪她在操场上走了很多圈，她靠在我肩膀上哭。我觉得她好可怜。她只有我了。”

“1月18日。期末考试。何欢考了年级第九，我考了第三十一。她安慰我说没关系，下次努力。但她嘴角是翘着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2月5日。寒假。何欢每天给我发消息，说她在家好无聊，让我陪她聊天。我说好。她聊着聊着就不回了，我问她是不是我哪里说得不对，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2月14日。情人节。何欢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束玫瑰花，配文是‘谢谢某人的惊喜’。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以前说过，她有喜欢的人，但没告诉我是谁。我想问她，又不敢问。”

“3月3日。开学。何欢带了一盒巧克力来学校，分给每个人。分到我的时候，她说这盒是给我的，然后当着全班的面打开，里面只有一颗。她说本来有很多颗，但我觉得你吃一颗就够了，你不是在减肥吗？大家都在笑。我跟着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4月5日。何欢今天说她不想活了。她说活着好累，没有人理解她。我吓坏了，我说你还有我啊。她说有你又怎样，你又帮不了我。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给她发了很长一段话，说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她回了一个‘嗯’。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

“4月20日。何欢开始不回我消息了。我发了十几条，她一条都没回。我问她是不是生气了，她说你想多了。我问她那为什么不回我，她说我忙。我问她忙什么，她说你不用知道。”

“5月1日。劳动节。何欢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和别的同学的合照，笑得很开心。照片里没有我。我点了赞。她没回。”

“5月10日。我问何欢我们还算不算最好的朋友。她说你觉得算就算。我说我觉得算。她说那就算呗。”

“5月20日。何欢今天在班上和我说话了。她说我最近气色好多了，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没有。她说那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我说没有。她笑着对旁边的人说，你看她，总是不承认。大家都看着我笑。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我没有谈恋爱，我也没有喜欢的人。我只想和何欢做朋友。但她好像不需要我这个朋友了。”

“6月7日。何欢已经有五天没有回我消息了。我昨天发了一条：如果你不想和我做朋友了，你告诉我，我不会缠着你。她回了：‘你想太多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我们还是朋友’，还是‘你真的很烦’。”

“6月15日。今天晚上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何欢说过的话。她说我胖，我就开始不吃饭。她说我脖子短，我就总是缩着脖子。她说我成绩差，我就拼命学习。但我考好了她不高兴，我瘦了她也不高兴。我不知道她要我怎样。”

“7月2日。放暑假了。何欢说她们全家要去海边，可能没信号，不能经常回消息。我说好。开学后她给我看了照片，笑得真好看。她晒黑了，但更漂亮了。照片里没有我。以后的照片里都不会有我了吧。”

“8月31日。明天开学。我不知道何欢还会不会和我坐同桌。如果她不和我坐了，我就没有朋友了。整个班，我没有和其他人说过超过十句话。我不想开学。”

“9月3日。开学第一天。何欢还是和我坐同桌。她主动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好。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玩手机，没有和我说话。我在对面坐着，看她吃饭，看她笑，看她给别人的朋友圈点赞。我觉得我像一只被拴在门口的小狗，她给我丢一根骨头，我就摇尾巴。”

“9月15日。何欢今天说了一句让我想了一整天的话。她说：苏念，你是我见过的，最没有自我的女生。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我应该是没有自我的。我的自我，都用来想她了。”

“9月20日。今天下雨了。我没有带伞。何欢带了两把。她借了一把给另一个同学，然后自己撑着一把走了。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等了一个小时。雨没有停。”

“9月28日。还有两天就是国庆节了。何欢说她要去外婆家，不能和我玩了。我说没关系。她问我国庆节干嘛，我说在家写作业。她说你不出去玩吗，我说没有人陪我玩。她没回。”

“10月10日。长假结束。何欢说她外婆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特别可爱。我说我也想看。她说你又不喜欢猫。我说我喜欢的。她说你不喜欢，你只是喜欢我。我愣住了。她说对了，你不是喜欢猫，你是喜欢我。我说我没有。她笑了，说你看你，又不承认。”

“10月12日。何欢最近总是在说我喜欢她。我说没有，她说不喜欢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说我们是朋友。她说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10月15日。今天体育课，自由活动。何欢和别的同学打羽毛球，我坐在旁边看。她打完过来喝水，问我你怎么不去玩。我说我不太会打。她说你什么都不会。我说嗯。她走了。”

“10月18日。何欢在班上说苏念可能喜欢女生。用那种开玩笑的语气。大家笑了。我也笑了。回到家我想了很久，我喜欢何欢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日记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条是10月18日，苏念死前五天。

没有“再见”，没有“我恨你”，没有“我不想活了”。只有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淡蓝色笔记本，一只竖起耳朵的傻兔子，和一行一行、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页的、细小到几乎要被忽略的字。

苏棠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她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受伤的孩子。

“林医生，”她哽咽着说，“她没有跳楼。她是被一步一步推下去的。”

林清没有说话。他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照片。两个女孩，穿着校服，站在樱花树下，笑得很灿烂。左边的女孩是何欢，自信、漂亮、对着镜头比着V字手势。右边的女孩是苏念，怯怯地笑着，半个身子藏在何欢后面，像是怕被镜头捕捉。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用的不是圆珠笔，是铅笔，轻得几乎刮不破纸面：

“如果能重来，我想做一个不认识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