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尸体上,林清找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伤口,不是淤青,不是任何物理暴力的痕迹。是她在坠落前,用指甲在自己左手掌心刻下的一个字。字迹很浅,需要特定角度的光照才能看清。一个“何”字。旁边是一道浅浅的、被指甲划破的横线,像一道尚未完成的删节号。
“她在写何欢的名字。”苏棠对着光看那张放大照片,“她是想说,是何欢推的。”
“或者是她想说,何欢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林清说。
苏棠抬起头,眼眶还红着。
“林医生,你信哪一种?”
林清没有回答。他把照片放回证物袋,封好。
天台监控没有拍到推搡的画面。监控探头装在走廊尽头,只能拍到天台门口的进出。画面里,苏念和何欢一起走进天台,十二分钟后,何欢一个人走出来。苏念没有出来。十二分钟,没有任何画面。十二分钟里发生了什么,只有何欢知道。
林清申请了调取何欢的手机数据。审批流程走到李队桌上,被压了两天。第三天,李队把林清叫到办公室,把申请单递还给他。
“小林,这个案子没有他杀的证据。”
“苏念手心里有一个‘何’字。”
“可能是她坠落时自己抓的,也可能是她在写别人名字。一个字,说明不了什么。”
“她的日记——”
“她的日记说明她有心理问题。一个心理健康的孩子不会写那些东西。检察官会问你,她为什么不求助?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为什么不告诉父母?她会说,她自己也有问题。”李队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小林,我知道你想什么。但这个案子,我们办不动。”
林清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李队看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
“何欢的父亲,是发改委的人。发改委的人,你知道的,一个电话能打到市局一把手那里。我不是不想办,我是办不了。你明白吗?”
林清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张被驳回的申请单,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苏棠靠在墙边,手里还攥着那支录音笔。
“被拒了?”
“嗯。”
“那怎么办?”
林清没有回答。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在跑步,一圈一圈,像永不停歇的钟摆。
“苏棠,”他说,“你说,如果苏念的妈妈在第一次看到女儿胳膊上的红印子时,打电话质问何欢,苏念还会死吗?”
苏棠沉默了很久。
“也许不会。”
“如果老师在她成绩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一百名开外时,找她谈谈,苏念还会死吗?”
“……也许不会。”
“如果班上有人在看到她被当着全班的面羞辱时,说一句‘何欢你够了’,苏念还会死吗?”
苏棠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
“也许不会。但没有人说。没有人。”她抬起头,声音沙哑,“林医生,我们也是没有人。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林清转过身,看着她。
“我们做了一件事。我们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
“不知道,才是没有用。”
他转身走向解剖室。那盏无影灯还亮着,照着苏念空荡荡的台面。她已经不在了,被家人接走,送去了殡仪馆。三天后火化。骨灰装进一个白色的小盒子里,盒子上贴着标签,写着她的名字和编号。
她的名字叫苏念。思念的念。她的父母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希望她永远被人思念。
但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人真的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