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去了市精神卫生中心。
那是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老楼,灰色的外墙,铁栅栏的窗户,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铺了一地的金黄。大门口有一块牌子,写着“某某市精神卫生中心”,字是铜的,已经发黑了。门口有一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大爷,在刷手机,看到林清和苏棠的证件,头都没抬,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
门诊楼很安静,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合的气味。几个家属坐在塑料椅子上等着叫号,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生活折磨了很久之后特有的麻木。住院部在后面的那栋楼,铁门关着,门旁边有一个对讲机,苏棠按了一下,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
“市公安局,调查一个案子。”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是关着的,透过门上那个巴掌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有的房间空着,有的房间住着人。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一个人坐在床上,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嘴里在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还有一个人贴在了门上的玻璃窗那里,脸被压得变形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林清和苏棠从走廊里走过。
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护士站在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一朵花。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这里待了很多年,什么都已经见过了,什么都不再让她觉得意外。
“你们找谁?”
“赵志强。他昨天晚上从医院出去了。”
护士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很快就平了。
“赵志强……他是开放病区的。病人白天可以在院子里活动,晚上回病房。他可能是趁护工不注意跑出去的。我们已经报了警。”
“开放病区?”林清重复了一遍,“他三十二岁,精神分裂症,在这里住了六年。你们把他放在开放病区?”
护士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是老病人了,病情比较稳定,不需要封闭管理。而且他的医保额度不够,住不起封闭病区。”
林清看着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的家属呢?”
“没有家属。他的治疗费用是民政部门兜底的。我们收治他,已经是尽社会责任了。”
林清没有再问。他去了赵志强的病房。六人间,靠窗的那张床,床头贴着一张标签:赵志强,男,三十二岁,入院日期。标签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枕头套上有一块淡黄色的污渍,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杯,没有书本,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在自己的床头柜上放的东西。
苏棠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只有一张纸。纸已经皱了,折叠了好几折,打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我想回家。我不知道家在哪里。我想出去看看。”
苏棠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拍了一张照片。她的手有一点抖。
护士站的电脑里,有赵志强的病历。入院记录:患者于六年前由派出所送来,因在街头行为异常,无法自述身份信息,疑似精神障碍。诊断:精神分裂症。治疗:口服抗精神病药物,定期心理疏导。
苏棠翻了翻后面的记录,发现了一个问题。
“林医生,你看这里。”她指着屏幕上一行小字,“治疗费用:医保支付每日一百五十元,民政补助每日八十元,合计二百三十元。住院天数:已超两千天。剩余额度:不足支付后续治疗。”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志强的医保额度快用完了。民政补助也在逐年削减。医院每天为他支付的成本,超过了他能带来的收入。”苏棠抬起头,看着林清,“他在医院住了六年,六年了,他的病没有好转,他的家属不管他,他的费用快用完了。对医院来说,他是一个亏损的‘床位’。”
林清没有说话。
他想起赵志强身上的那些伤痕,那些旧的和新的、约束带的勒痕、棍棒打击的痕迹。如果一个病人已经不再能带来收入,如果他的存在已经成了一个负担,那么医院会怎么对待他?
他想起单元四的王德胜。王德胜的女儿交不起“加钱”,所以他的伙食从干饭变成了稀饭。王德胜的医保不够,所以他的褥疮没有人给他翻身。王德胜的“剩余价值”用完了,所以他被“处理”了。
赵志强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