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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受训 心生心念(第1页)

皇后独坐景仁宫的梨树下。

满树梨花盛放,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发间珠翠被衬得清冷素净,她心头寒意更甚。刚传来消息,含嫜为弘历侧福晋。

她这一生,倾尽心力培养含嫜,自小便是照着未来皇后的模样悉心教导。教她规矩仪态,教她权谋制衡,教她掌管家宅,把一身本事尽数倾囊相授,就是盼着她能承袭后位,稳固乌拉那拉氏的满门荣光。

这般教养下,却难驯含嫜的刚烈和骄纵,若是能由着她自己心意做主,凭着她的本事,自然能稳居正位。但现在她得了侧福晋,以后要屈居人下。她那骄纵刚烈的性子,要看富察氏脸色,要侍奉自己看不上的弘历,往后在潜邸,她又该如何立足。

自己当初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三阿哥弘时身上,一心想让含嫜嫁与弘时,他们小时候经常见面,脾气也相投,含嫜鬼马精灵,弘时性格沉稳,一静一动格外和谐。可到头来,弘时沦为皇上弃子,这条路彻底被堵死。

如今走投无路,只能将含嫜送到弘历潜邸,可她现在也生出惶恐——弘历心思深沉,种种过往他会不会因此怀恨在心?会不会日后处处苛待含嫜?

幸好自己早早察觉肯定会有人借选秀生事,让人拿了景仁宫的香囊放在云儿枕头下面,要不这个屎盆子怎么也会扣在自己头上。不过今天皇上杀了阿灵阿,也算是给这些人一些震慑,免得秀女们不知道天高地厚,真的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弘历遣退左右,独自一人前往令琬居所,一路上脚步沉重,满心皆是后怕与惶然。方才殿前那一幕,至今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阿灵阿的凄厉哭喊、父皇盛怒难犯的帝王威仪、含嫜眼里似有似无的讥讽,富察·闻溪不动声色的冷眼,桩桩件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殿内焚着檀香,令琬端坐于主位,一身素雅宫装,眉眼间覆上了一层少见的严肃沉凝。她看着躬身入内、神色仓皇的弘历,不等他开口行礼,便先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了,你坐下吧……”

弘历行完礼,依言落座,却只敢半个身子沾着凳面,垂首敛眉,声音满是愧疚:“儿子知错,劳额娘忧心了。”

令琬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与那阿灵阿,我早有察觉,知晓你想给她一个名分,但你却偏偏硬要用选秀给她过明路…即便要安排,也该避开闻溪、含嫜这两位核心人选…令琬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弘历脸颊发烫。也觉得自己此事确实鲁莽了。

紧接着令琬又道:“阿灵阿殿前失仪,虽有窥视之态,但彼时并无实证,你皇阿玛至多斥责她轻浮失仪。可你倒好,毫无缘由,当即跪地,你这一跪,看似是恭谨谦卑,实则是不打自招!”

这番话如惊雷,炸得弘历浑身一震,他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一时的惊慌失措,非但没能护住阿灵阿,反将所有隐秘都暴露在众人眼前。

弘历又跪在了地上:“额娘,孩儿知错了,请额娘责罚。”

令琬叫弘历起身,语气稍稍放缓:“你该明白,治家如治国。如今选秀尘埃落定。这些人不日便要悉数入府,你这潜邸,往后便不再是从前清静的地方,以后要是再传出什么有失分寸的事。。。”

“你自幼在深宫长大,额娘扶持你、护着你,你需得谨慎,成大事者,必先克制心性,顾全大局,万不可再被情爱冲昏头脑,做出自毁前程之事。”

弘历眼眶微微发热,心中愧疚、感激、悔悟百般交织。他对着令琬郑重叩首:“儿子谨记额娘教诲,深刻反省自身过错,往后必定沉下心性,绝不再让额娘忧心。”

弘历躬身退去,殿内檀香袅袅,隔绝了宫外的喧嚣,只剩两人低语。令琬端起温凉的茶盏,抬眼看向春荞,语气带着几分责难:“你让云儿看见了?”

春荞上前半步叹了口气:“娘娘,我昨晚路过,看她在往碗里加什么,我就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怎么今天就攀扯上了我”

令琬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响,缓缓摇头道:“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事端,更没有能彻底瞒住的手脚。高氏以为自己的手段隐蔽,其实没有我们默许、遮掩,她能将那碗汤递到富察氏面前?哪有什么天衣无缝,不过是无人戳破罢了。”

春荞垂首凝神,静待后续话语。

令琬眸光微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思忖:“你且回想富察氏今日的模样,今早晨起时,她满脸热毒红疹,连片而生,太医几番诊视,都言一时半刻难以消退。可偏偏到了殿前选秀,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她面上红疹竟消弭殆尽,只剩颈间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仪态端庄,分毫不见狼狈。”

春荞眸色一动,低声应道:“小主是觉得,这红疹之事有蹊跷?”

“何止是蹊跷。”令琬指尖轻轻叩着桌沿,“高氏暗中下手,用了不伤性命、只损仪态的方子,此事已知。只是富察这红疹,到底是压根子虚乌有、全程做戏给众人看,还是真的中了招数,又用了烈性药物强行压下病症。”

她顿了顿,“若是前者,富察也不是听到的那么温婉的一个人,除了高氏,就她最大,还是有些心计。若是后者,她为了殿选仪态,不惜伤身服用猛药,隐忍狠绝之心,也远超常人。

春荞连忙应声:“皇后那边一直给含嫜谋划呢,这会儿估计已经气到失语了。”

令琬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至于含嫜,本就是冲着福晋的位置而来,偏要在殿上摆出一副清高疏离、不屑入选的姿态,看似无心争斗,更是一种欲擒故纵,也是好手段。而且含嫜毕竟是乌拉那拉氏一脉,听她的名字就知道瑾珩在她身上有多大的期望,皇上对她也是另眼相看,不过那个香囊也是蹊跷,怎么会有景仁宫的香囊…”

她原本盘算着,让含嫜顺势落选,正好还能狠狠打击景仁宫那位,只是今天这个情况,还要从长计议了。

令琬眸色深沉,望向窗外,想到:“时局万变,自己能做的就是自我保全罢了。”

含嫜去往景仁宫的道上,心底空落落的,身前引路的嬷嬷脚步沉静,这条路她从前走过很多遍,但没有一次这么长过。

从前她满心笃定,只当这座四方宫阙、这命中既定的羁绊都是与生俱来的宿命,甘愿安然接纳。时至今日才恍然明白,宿命确实从来都未曾错半分,她终究逃不开这方寸牢笼。

可最令人寒凉无解的是,命途依旧如故,当年心意相许的人,已不复当初模样,万般执念皆成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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