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安安静静立在船头,性子温顺,干净得像一汪春水。那段日子我事事不顺,前路灰暗,是他给了我唯一一点暖意。”
“昨夜月色很暗,我照旧去了对岸柳林,想远远看他一眼。”
他抬了抬眼,眼底像蒙着一层灰,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像是一下子跌回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
“我亲眼看着坊主带人登船、锁舱、盘问辱骂。我亲眼看着他跪在冰冷的船板上哭,低声哀求,只求对方放过我们这点私情。”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住了,喉结滚了两下,才接着往下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也亲眼看着那根麻绳,一圈一圈,缠上他的脖颈。”
肖砚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明明可以冲出去的。可以呼救,可以撞船,可以拼尽全力上前拦阻。”
“可我不敢。”
肖砚肩头微微绷紧,神色里全是溃败与惶恐。
“我那一刻整个人都是僵的,双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半步。恐惧死死攥着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站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我看着他被勒紧脖颈,看着他挣扎,看着他一点点撑不住,最后倒下去。”
肖砚闭了闭眼,声音愈发低沉“他太纯粹了,心里干净得像张白纸,认准了一个人,就整颗心扑上来,从没想过藏,也没想过退,眼里全是我。”
“是我没用。”
他扯出一抹惨淡的笑,眼尾垂着,像被千斤重担压垮。
“我生来就懦弱,胆子小得很。守不住他,护不了他,连站出去认他的勇气都没有。”
“从今往后,没人再跟我牵绊纠缠。可我这辈子,心里只剩一块地方,全是愧疚,再也挪不开了。”
岸边一片唏嘘,有人摇头叹这书生深情无用,万般无奈。也有人依旧摇头不以为然,只道是他自己行差踏错,荒唐误人。
肖砚垂着头,嗓音揉出真切的哽咽,微微发抖:“是我懦弱,是我无能,我对不起他。”
案子很快定了性,坊主杀人藏尸罪证确凿,判了秋后处斩。
【阿淼自述】
我叫阿淼。
自打记事起,日子就泡在烂泥里。
年幼家破人亡,无依无靠,十岁被卖进伶坊,落了伶籍,命轻得像棵野草,半点做不了自己的主。
年纪尚小,被逼着习曲练舞,周旋来往宾客,打骂与白眼是家常便饭。形形色色的恶意见多了,早就冷了心气,认命困在画舫风月场里,庸庸碌碌腐烂到老,从来不敢奢望半点暖意。
直到春日汴河,我遇上肖砚。
我立船头吹笙,抬眼,便看见岸上人。
他衣着简朴、家境清贫,却是唯一一个看我时,眼里没有轻贱与图谋的人。
静静听完一曲笙,轻声夸曲子婉转,留意我冻僵的指尖,省下吃食,隔着河水悄悄递过来。
暗无天日的一辈子里,他是我撞进来的一缕光。
两年,隔水对望,几句寒暄,半块粗粮,一纸小诗,凑起我整段人生里仅有的甜头。我偷偷盼着他科考得中,攒钱赎我脱籍,带我远离汴京,落脚江南,从此不用再受人指指点点。
为了这点念想,坊主百般刁难、逼我断了来往,我全都咬牙扛下。我不怕皮肉受苦,唯独怕自己一身贱籍,拖累毁了他十年寒窗。
昨夜被锁在船舱,麻绳勒紧脖颈时,疼得喘不上气,我心里没有怨。
透过夜色,我清清楚楚望见柳林下的肖砚。
瞬间只剩惶恐,怕他冲动现身,断送一生前程。我拼尽全力摇头,示意他快走。
别过来,丢下我,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