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管含唇风入弦,清歌绕舫落汀烟。”
汴河上的画舫是京里有名的雅集去处,来往多是爱诗的读书人。宋祁斜倚着榻,案上摊着宣纸,随口吟了两句残诗,指尖轻点桌面,慢悠悠琢磨着字句,模样闲散。
男伶立在他身侧,一身月白短衫,抱着玉箫垂着眼,安安静静侍立着,没出声。
堤岸上游人不多,白玉堂负着手走在前头,步子松散,闲闲看着两岸的柳。展昭佩剑跟在后面,身姿端正。沈婉走在中间,穿一身素衣,不过是闲来河边走走,目光随意扫过河面的船。
一阵暖风卷着舱里的诗句飘出来,沈婉脚步顿了顿:“好句子。”
展昭侧头看她:“妙在哪?”
“干净,风、箫、船、景都在里面,有文气。”
白玉堂嗤了声,没当回事:“汴京读书人多,随口一句罢了。”
话音刚落,船舱里传来一声笑。宋祁掀开半幅珠帘,目光落向他们:“三位留步?姑娘懂诗,不如上来坐坐,清茶伴箫,论论诗?”
白玉堂挑眉:“伶人画舫,外客登船,不太合适吧?”
展昭也跟着劝:“还是别了,容易惹闲话,不合礼数。”
沈婉也点头:“不便叨扰。”
宋祁却朗声笑了:“世人偏见太深,只当这里是风月地。我来此只论诗、论曲,青郎心性干净,我惜的是他的技艺,无关俗情。相逢是缘,别辜负了春光。”
这番话说得敞亮,三人便松了口。
三人听罢,登船落座。伶人垂首施礼,吹起玉箫。宋祁伴着箫声补完残诗,舱内安闲,沈婉偶尔聊几句诗文见解,白玉堂倚窗看流水,展昭静坐一旁。
正说着话,下游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死人了!画舫里死人了!”
喧闹声一下子涌了过来,展昭立刻起身:“出事了。”三人匆匆跟宋祁道了别,快步往下游赶去。
下游水域偏僻冷清,一艘老旧狭小的底层伶人住船被人群围住,开封府衙役已然到场,迅速封锁现场。河面风凉水汽重,空气里混着潮湿水气、陈旧脂粉味,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沉闷压抑。
船舱底舱暗处,躺着一具少年尸体。
少年不过十七岁,身形清瘦,衣衫洗得发白,褶皱沾满水渍。脖颈间一道深紫规整勒痕清晰刺眼,是被人彻底禁锢、毫无反抗余地,遭人蓄意勒杀,事后刻意藏尸灭迹。
展昭蹲身查验完毕,沉声定论:“死者无打斗外伤,遭人禁锢蓄意杀害,凶手提前预谋,刻意掩藏尸体。”
画舫坊主跪在岸边,浑身发抖,哭喊不止,一口咬定少年是不堪辛苦、自行寻短见,与自己无关。
展昭即刻传唤同船伶人、仆役问话。
一众年少伶人胆小怯懦,却不敢欺瞒官差,断断续续道出实情。
死者名阿淼,性情温顺隐忍,素来安分守己。近半年,他每夜人静之后,便独自立在船边遥望对岸柳林,时常私藏干粮、小字条,护得严密,不许旁人触碰。
坊主察觉他心系外人,屡次当众打骂折辱,再三威胁,若他不肯断情安分,便彻查到底,牵扯出夜夜徘徊河畔的城外书生。
纵使百般折磨威逼,阿淼始终沉默承受,半步不肯退让。
线索尽数收拢,矛头直指城郊书生肖砚。
展昭沉声传令:“传肖砚到案。”
片刻后,一名青衫青年被衙役带至岸边。
他衣衫被水汽浸得发皱,几缕湿发贴在额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垂着肩站在那里,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活像被这场变故抽走了所有魂魄。
肖砚垂着眼,声音哑得厉害,一句句说得很慢,像是在从记忆里艰难往外掏东西,尾音都带着化不开的倦。
“我与他,相恋两年。”
话音落下,百姓凑在一处叽叽喳喳。旁边几名书生一脸嫌恶:“两男相恋,悖逆伦常,读书人怎可沾染这般歪风私情”周遭百姓也跟着附和,满眼鄙夷。
肖砚恍若没听见周遭的指责,自顾缓缓叙说。
“两年前汴河诗会,我落榜潦倒,前路茫茫,一个人在岸边吹风。听见画舫上一阵笙声清亮,抬头,就看见了阿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