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毕,四人结伴前往教学楼。清晨的校园雾气未散,林荫道上飘着青草与花香,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着,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走到教学楼分叉路口,董英姿和王菲儿碰面,两人默契地放慢脚步,落在了人群最后。
“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再胡思乱想?”王菲儿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她是整个校园里唯一知晓董英姿心事的人,也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倾诉内心煎熬的对象。
董英姿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复杂:“一整晚都没怎么睡踏实,满脑子都是家里的事。昨天我让他背我、喂我吃东西,还一直缠着他撒娇,他好像只是觉得我情绪反复,并没有多想。”
王菲儿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担忧:“我就怕这样。他现在只当你是青春期情绪多变,可你要是一直这样过度黏人,早晚会被察觉。英姿,你要分得清,他对你的好,是亲人之间的责任与疼爱,和你想要的感情,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董英姿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酸涩,“我都知道,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一靠近他,我就想赖在他身边,想让他多看看我,多陪陪我。一想到他把我当成单纯的晚辈,我心里就又酸又难受。可如果连这样的陪伴都没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小到大,她的世界里就只有董亚奇一个重心。亲生父母是人贩子的阴影还残留在心底,她不信任陌生人,也很难对旁人敞开心扉。董亚奇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养育她长大的人,是她赖以生存的全部。这份感情从亲情慢慢转变,早已根深蒂固,想要拔除,堪比剜心。
“我明白你的挣扎。”王菲儿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既然暂时放不下,那就慢慢来,但是一定要收敛分寸。别在人前表现得太过出格,私下相处也不要步步紧逼。至少现在,安安稳稳陪在他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两人并肩走进教室,早读课的朗朗书声响起,暂时打断了这场私密的交谈。董英姿翻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依旧飘向了远方的家,飘向了那个温柔的身影。
课堂一节接一节有序进行,数学测验如期而至。握着笔的那一刻,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答题,努力将心底纷乱的情绪压下去。她清楚,董亚奇一直希望她能好好读书,认真对待学业,她不想让他失望。整整两节课的测验结束,交上试卷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课间休息时,同桌凑过来和她对答案,叽叽喳喳讨论着考题的难易。董英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教学楼外的围墙外,是通往校外的大路,每周五,董亚奇都会准时出现在那里。一想到还有两天就能见到他,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时间在上课、自习、课间的交替中缓缓流淌,住校的日子规律而单调。白天被课业填满,无暇多想,可每当夜幕降临,独处之时,心底的悸动与挣扎便会卷土重来。宿舍熄灯后,她常常会躺在床铺上,一遍遍回忆周末相处的细节,回味他指尖的温度、话语里的温柔,甜与苦交织在一起,反复折磨着一颗正值青春期的少女心。
周二傍晚,晚自习结束后,宿舍四人一起去食堂吃晚餐。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李萌萌打了满满一碗饭菜,笑着说道:“明天周三啦,英姿,你爸爸要送草莓蛋糕过来对不对?到时候可别忘了分我们尝一尝。”
“放心吧,肯定有你们的份。”董英姿笑着应下,眼底满是期待。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董亚奇提着蛋糕站在校门口的模样,想象他见到自己时温和的笑容。
张晓晓打趣:“看你这盼星星盼月亮的样子,一个蛋糕就把你乐成这样,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
“本来就是呀。”董英姿坦然接受了这个评价。她乐于被旁人看作不懂事的小孩,只有这样,她所有的撒娇、依赖、索取,才会变得理所当然。
晚饭过后,几人回到宿舍收拾书本,准备晚间的自习。董英姿拿出手机,犹豫了许久,还是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董亚奇:【爸爸,明天记得早点来哦,宿舍的同学都想尝尝你买的草莓蛋糕啦。】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片刻,手机便震动起来。董亚奇的回复很快传来:【记着呢,忙完公司的事就过去,保证不让你等太久。晚自习认真学习,别总惦记着吃的。】
简单的几句话,带着长辈独有的叮嘱与宠溺,董英姿反复看了好几遍,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心里暖融融的。她回复了一个乖巧的表情,才将手机收好,坐下来翻开习题册。
郑州市区的普通居民小区里,两室一厅的屋子灯火通明。董亚奇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刚从启航外贸公司回到家中。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松了松略显疲惫的肩颈。今天公司对接了深圳分公司传来的业务报表,又和合伙人刘衡开了许久的会议,一整天下来连片刻歇息的时间都没有。
客厅的地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阳台上摆放着几盆绿植,长势喜人。白色的小猫星星蜷缩在沙发的软垫上,听到动静,抬起脑袋“喵”了一声,慢悠悠地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董亚奇弯腰抱起小猫,指尖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这只流浪猫是英姿捡回来的,小姑娘对它疼爱有加,住校的日子里,照顾星星的担子便落到了他身上。日复一日的相处,他也渐渐喜欢上了这只温顺的小家伙。
他抱着星星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放着的购物袋里——里面是下午特意绕路去甜品店预定的草莓蛋糕,用料新鲜,是英姿最爱的口味。想起白天收到的消息,少女带着雀跃的语气跃然屏幕之上,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这孩子,自从上了初中住校,情绪就变得格外多变。前段时间还一副心事重重、沉默寡言的模样,整个人透着疏离与低落,他看在眼里,担忧在心里,却又碍于青春期少女的心思敏感,不敢过多追问。可自从六一送了那部粉色手机之后,英姿像是彻底变了回来,甚至比儿时还要黏人。
周末两天相处下来,她主动挽着他的胳膊,撒娇让他投喂食物,走累了便直白地要求他背一背,一言一行都像个尚未长大的孩童。
董亚奇心底满是错愕与不解。他清楚,十四岁的少女已经步入青春期,身形渐渐抽长,容貌也愈发秀丽,本该慢慢学着独立、学着和长辈保持恰当的距离。周围同龄的孩子,大多开始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不再一味依赖家人,可英姿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份反常。起初只当是孩子住校不习惯,缺乏安全感,又或是青春期特有的情绪起伏不定。毕竟这孩子自小身世坎坷,受过惊吓,内心本就比寻常孩子更加敏感脆弱,极度缺乏安全感。经历过人贩子那件事后,更是对周遭环境充满戒备,唯独对他全然信任。
想到这里,心底的担忧便压过了疑虑。或许是住校的集体生活让她感到不安,所以才会下意识变回儿时的模样,从自己这里寻求安全感与慰藉。作为看着她长大、一路将她护在羽翼下的人,他理应包容她所有的小情绪。
只是相处之时,他依旧会下意识地恪守分寸。英姿已经是大姑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六七岁、可以毫无顾忌扑进他怀里的小丫头。他努力克制着习惯性的亲昵动作,尽量以言语关怀为主,可每当对上她那双亮晶晶、满是依赖的眼眸,所有的克制都会松动。
她软着声音撒娇,仰着脸蛋期盼的模样,和多年前那个在许昌服务区被他捡到、怯生生望着他的小女孩渐渐重叠。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日子早已刻入骨髓,他早已将这个女孩视作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亲人,呵护她、照顾她,早已成为深入本能的习惯。
“明天早点去学校,别让她等急了。”董亚奇低声自语,抬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夜色渐深,他起身将星星放回窝里,转身走进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他和一只小猫,安静得有些冷清。往日里,只要英姿在家,屋子里总会充满欢声笑语,叽叽喳喳的声音,总能填满每一处角落。
他渐渐习惯了这份热闹,也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小家伙相伴。分开短短一两天,便会觉得空落落的。
晚餐简单解决过后,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处理起还未收尾的工作文件。外贸行业事务繁杂,对接客户、核对订单、整理报表,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屋内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
工作间隙,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董英姿的聊天界面。往上翻看着过往的消息,大多是日常的叮嘱、琐碎的分享。小姑娘会和他说课堂上的趣事,说室友之间的玩笑,也会直白地诉说思念。想起她周末黏在自己身边的模样,董亚奇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纵容。
“真是个长不大的小家伙。”他轻声感慨。青春期的孩子心思本就复杂多变,忽冷忽热、时而懂事时而娇憨,想来也是常态。他只盼着她能在学校安心学习,心态平稳,不再被莫名的低落情绪困扰。至于愈发黏人的小性子,便由着她吧,等再过些时日,慢慢也就会学着独立了。
他完全没有往别的方向去揣测。在他的认知里,两人之间是牢不可破的亲情羁绊。他是长辈,是抚养她长大的人,这份身份的界限,在他心中清晰无比。他从未想过,这个被他一路呵护长大的少女,心底早已滋生出逾越界限的情愫。
时间悄然流逝,深夜时分,董亚奇才关掉电脑,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洗漱完毕后,他走到次卧门口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一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褥摆放整齐,是专属董英姿的房间。即便她平日里住校,他也会每天帮忙打扫,保持屋子原本的模样。
站在门口伫立片刻,脑海里又浮现出少女撒娇的模样,他轻笑一声,转身回到主卧休息。一夜安稳,旭日东升,崭新的一天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