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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已歇长夜将尽(第1页)

篝火彻底塌尽。

最后一抹橘红余烬在灰堆里微弱挣动,像濒死鱼尾轻轻拍打过水面,转瞬便顺着窗缝钻进来的寒风,一吹而散。浓黑如墨的夜色顷刻漫涌,将整座山神庙填得满满当当。朽木潮腐的浊气混着未褪干净的血腥,贴着地面沉沉浮浮,呛得人胃里阵阵翻酸。

门外漏进一痕雪色,冷清清铺在泥地上,照见满地断梁碎瓦。

景澈是被骨缝里翻涌的闷痛硬拽醒的。

不同于先前灼烧般刺骨的锐痛,这疼来得阴滞绵长,似有钝物在四肢百骸间缓缓碾轧,沉得压人,连呼吸都滞涩不畅。喉咙里堵着团浸透血的烂棉絮,每一次换气都裹着厚重铁锈味,稍一吞咽,便如受刑般刺痛。冷汗浸透单薄里衣,湿凉布料黏在皮肉上,像数条细蛇顺着肌肤缓缓游走。

他不敢稍动,只极轻地掀开一线眼皮。

视线昏沉许久,才勉强收拢焦距,入目先撞进施筠词一道沉默的背影。

少年坐在不远处半截倾颓的供案上,脊背绷得笔直,如一杆不肯弯折的寒枪。

外袍还盖在他身上,残存的暖意早散尽了,只剩粗布本身刺骨的凉,却也好过直接暴露在庙中砭骨的寒气里。景澈看得清,施筠词单薄肩头不住轻颤,绝非惧意,只是殿内温度太低,呵出的气息转瞬凝成细碎白霜。

景澈想开口唤他,喉间却只挤出破碎气音,像破旧风箱漏风般沙哑。

施筠词还是听见了。

他回身的动作迅疾利落,恍若即刻要拔刀相向,待看清景澈只是苏醒、并无异样时,紧绷的肩线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没有贸然靠近,只提着那只豁口的破瓦罐缓步走来,脚步放得极轻,踩过满地碎木屑,碾出细碎咯吱声响。

“醒了?”施筠词蹲下身,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甚至裹着几分不耐,“命倒是硬。”

景澈想扯出一抹惯常的笑意回敬这句熟稔的讥讽,可脸上肌肉僵得如同锈死,只勉强牵动了一下唇角。半边身子尽数发麻,唯有额间敷着的湿布,递来一丝微弱却难得的清凉。

布片早已失了冰意,温温地贴在皮肤上。

施筠词抬手,指腹无意擦过他的脸颊。那双手常年握刀,布满厚茧,触感粗糙,落下来却异常稳当。景澈下意识微微躲闪,身子虚软动作慢了一拍,反倒像主动蹭过他的掌心。

施筠词指尖一顿,旋即收回手,将布片浸进瓦罐冷水里拧干,重新轻柔敷回他额头。

“别乱动。”他低声叮嘱,冷硬语调里掺了层说不清的烦躁,“高烧再不退,烧糊涂了,你筹谋的那些事,全都白费。”

景澈阖上眼,任由湿布缓缓回温。他心里清楚,自己此刻半点心思也腾不出算计,脑子混沌如搅乱的浆糊,唯独昏暗中施筠词那双亮得慑人的眼,清晰刻在意识里。

方才昏睡的整夜,这人该是一遍遍去屋外捧雪,换布为他降温。深山深冬,四下荒无人烟,景澈不敢细想,施筠词是如何一次次穿梭风雪,守着他这个随时可能断气的人,熬完漫漫长夜。

“施筠词……”他再次出声,嗓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

“又怎么?”施筠词正垂首查看他肋下伤口,缠裹的布条早被血与脓浸透,染成暗沉色泽。眉峰紧紧蹙起,手上动作却放得极缓,唯恐稍一用力便扯痛他。

“我梦见西凉了。”景澈语声含糊,眼皮重得坠着铅块,“梦见戈壁,还有遍地骆驼刺。”

施筠词换药的手骤然僵住。

西凉是他故土,亦是他半生梦魇。十六载岁月,大半都在大漠黄沙与厮杀血污里滚熬。他原以为那些过往早被自己深埋心底,可此刻听景澈昏昏呓语,那些刻意遗忘的画面尽数翻涌——无边沙丘、干裂河床,远处雪山顶亘古不化的皑皑白雪。

“提那些做什么。”施筠词语气骤然冷沉,手上动作未停,撕下半片干净内衫,重新为他包扎。手法算不上娴熟,甚至带几分笨拙,每一圈布条却缠得匀稳,刻意避开伤处不敢勒紧。

景澈似是没听见他冷言,兀自陷在恍惚思绪里,断断续续呓语:“还梦见……你小时候,在沙漠里寻水……”

施筠词双唇紧抿成一条冷线。

他确曾在戈壁绝境寻水。七岁部族遭屠,他跟着残存的孩童奔逃大漠,为一口浑水拼得头破血流。有一回渴到濒死,幸得一位老牧人分他半袋马奶,可没过多久,老人便死于乱兵刀下,他抢了一匹孤马,孤身闯出茫茫大漠。

这些旧事,他从未对景澈吐露只言片语。

这人究竟是烧糊涂说胡话,还是暗中窥透了他的过往?

“闭嘴。”施筠词抬手,拿那块温热布片轻轻盖住景澈双眼,隔绝他涣散的视线,“省些气力,再胡乱念叨,便把你扔出去喂野狼。”

掌心下的眼睫轻轻颤动,景澈似是想笑,终究无力再出声。

山神庙重归寂静,唯有屋外寒风卷过朽坏屋檐,发出呜咽似的呼啸。

施筠词维持蹲姿,久久未动,手掌仍抵在景澈滚烫的额间,那股灼温透过布面烧着他掌心,搅得心底莫名焦躁。

他活了十六年,见过无数濒死之人,有亲手斩杀的仇敌,也有冷眼旁观的陌路。他向来无心多管闲事,更不会为旁人牵动心绪。

可偏偏是景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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