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吉冤案彻底了结,一行人心里沉甸甸的大石尽数落地。
众人收拾妥当,策马启程,一路向北,往儋州方向行去。
连日查案紧绷的神经全然松懈,路途坦荡无风无险,几人沿途说笑打闹、相互打趣,马蹄哒哒,一路氛围松弛又轻快。
王肆玖骑着马,慢悠悠走在旁侧,一时起了闲兴,转头随口问道:
“049,我有个故事,你想听吗?”
话音落下。
一贯应答丝滑、从无停顿差错的系统049,忽然出现了一瞬极其细微的机械卡顿。
像是数据短暂滞停、程序瞬时缓冲,没有情绪、没有迟疑思虑,只是单纯的机器停滞半息。
下一秒,便恢复平直无起伏的机械语调:
【“可以,如果宿主需要,那么就可以。”】
王肆玖听着他这难得的卡顿反应,忍不住笑了笑,徐徐开口,故意说得诙谐有趣:
“在我所处的时代之前,宫里曾闹过一桩天大的笑话。有位皇妃久无子嗣,偏偏另一位嫔妃怀了龙裔,眼看就要诞下皇子。这位皇妃为了坐稳后位,竟想出个荒唐至极的法子,暗中买通宫人,等那嫔妃刚生下孩儿,直接把孩子抱走,又塞了一只剥了皮的狸猫进去顶替。可怜那位生母,当场就被污蔑生下妖物,打入冷宫受尽苦楚。而被换走的皇子,反倒顺理成章成了嫡出,养在皇妃膝下。
直到多年以后,真相兜兜转转才浮出水面,整个皇宫都被这桩狸猫换子的荒唐秘闻闹得人尽皆知,说起来,简直能笑掉人大牙。”
王四九笑着讲完狸猫换太子的荒唐秘闻,话音落时,周遭空气骤然一静。
一旁说笑打闹的三皇子一行人,皆是身形微顿,心底骤然泛起一丝莫名的悚然。
深宫换子瞒天,诡谲阴私,听得众人瞬间收敛了嬉闹。
但众人反应极快,生怕王肆玖察觉到他们神色异样,连忙压下心底波澜,装作无事,继续催马前行。只是方才一路的欢声笑语尽数收住,说话声音下意识小了许多,一路安静赶路,气氛悄然沉敛下来。
一行人策马直行,行至午后日头偏西,路旁忽见一座古旧山寺,便打算入寺歇脚休整。
寺庙山门破旧,阶前散落着几名衣衫褴褛的乞丐,见有路人前来,纷纷凑上前来,弯腰乞食求钱食,神色卑微可怜。
可随行众人,无一人抬手施舍,皆是侧身避过,神色平静,不为所动。
这一幕落在王肆玖眼中,微微好奇,转头看向身侧的陈婉柔,轻声开口,:“婉柔,你向来心善,今天竟然没有接济他们一二?”
陈婉柔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乞丐,眸底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沉冷,见那些乞丐又龟缩到了寺庙的角落里便缓缓道出缘由。
“我幼时曾听家中长辈讲过一桩旧事。从前有一户世家闺秀,温柔良善,心性最是柔软。那年她从外祖母家归乡,恰逢地方灾荒,沿路流民灾民遍地,饿殍随处可见。
她见灾民可怜,心生不忍,便命人取出随身所带的点心粮食,沿路分发接济。
可人心最是难测,善心未必换来善报。
那群灾民得了吃食,非但不知感恩,反而见她随行仆从不多、容貌娇弱,一时恶念丛生,当众将她拦路围住,肆意凌辱玷污。
那世家闺秀,何曾受过这般折辱?最终不堪受辱,含恨自尽而亡。”
说到此处,陈婉柔语气轻缓,却字字沉重。
“你看今日这些沿街乞讨的流民乞丐。
世间从不是百姓天生爱乞讨、天生作恶。一地流民遍野、乞丐成群,从来不是百姓的错,是地方知县治政无方、守土不力。
丰年不储粮,荒年不赈灾,不治流民、不安民生,才让好好的百姓沦为乞丐,让良善之人被逼作恶。
若是为官者力不从心、治民无策,便该换人。
无能者居其位,受苦的,永远是天下苍生,也永远是心存善念的普通人。
所以我今日不施舍。杯水车薪的怜悯救不了根,真正该换的,是不作为的官,该治的,是溃烂的吏治。”
王肆玖听完,默然良久,心中骤然通透,再看寺前一众乞丐,已然没了最初的恻隐,只剩沉沉的深思。
山寺风静,鸦雀无声,一行人静坐寺中,无人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