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管击中颅骨的声音并不响亮。
那是一种沉闷的、潮湿的撞击声,像是用木槌敲击一块裹着湿布的生肉。方渐离甚至没有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就像一堵被抽掉基石的墙,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后脑勺的伤口在几秒钟内就渗出了大量的血液,在灰白的石板地面上缓慢铺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花。
鉴识教授收回铁管,动作从容,甚至还在裤腿上擦了一下管口沾上的血迹。他抬起头看了黄利一眼,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得意,只有一个技术人员完成了某项操作之后的那种平静。
“不好意思,”他说,语气温和得像是道歉,“我接到的指令是帮他拖延时间。”
工装裤男人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尖锐而短促,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他转身就往巷子里跑,步伐踉跄,工装裤的裤腿在奔跑中发出粗糙的摩擦声。他只跑出了三步。
巷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面料厚重,剪裁像是十九世纪晚期医生或神职人员常穿的那种长袍款式。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面孔完全隐藏在阴影里。即使如此,黄利也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像是解剖台上的灯光落在标本上。
医生。
他伸手一抓,动作精准而从容,像是已经预判了工装裤男人的逃跑路线。五根手指钳住工装裤男人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那个瘦弱的东欧移民整个人都缩了起来,连挣扎的勇气都丧失了。医生没有看黄利一眼,钳着工装裤男人的肩膀,侧身退入了巷口的阴影中。
脚步声迅速远去,被雾气吞没。
这一切只发生在十秒之内。
黄利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那把刚刚从工装裤口袋里抽出来的手术刀,刀柄上的人脸轮廓在夜色中仿佛在无声地微笑。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处理信息、评估威胁、调整方案,像是在脑中同时打开了好几个窗口。
窗口一:教授叛变了,他现在是敌对目标。
窗口二:方渐离倒地,生死不明,失去一个战斗力。
窗口三:工装裤被掳走,系统预告的“三天”被大幅压缩,凶手用行动说明他不需要三天——他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
窗口四:那把手术刀上的标记,和他追捕的“雕塑家”留下的标记完全一致。这不是巧合。这是这个审判场故意植入的信息,或者——更糟糕的——雕塑家本人也在这里。
他需要处理的信息太多,时间窗口太小。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黄利将手术刀转了个方向,刀刃朝外,刀柄紧贴掌心。他转向鉴识教授,声音平稳得让人背脊发凉:“你接到的指令,是谁给的?”
教授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铁管放到了脚边,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用一种近乎悠闲的姿态站定了。他脸上的表情告诉黄利:我不会逃,但你也别想从我嘴里问出任何东西。
黄利没有浪费时间追问。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方渐离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脉搏还在,虽然微弱但规律——铁管击中了后脑勺,造成了大量的头皮出血和可能的脑震荡,但没有当场致命。但如果不处理伤口,感染和失血会很快要了他的命。
“林若。”黄利喊了一声。
林若从墙角冲过来,她的脸色苍白,但行动没有迟疑。她按照黄利的指示,从自己的卫衣下摆撕下一块布料,折叠成方块,用力压在方渐离后脑的伤口上。血液很快就浸透了布料,从她的指缝间渗出,但她没有松手。
“按住,不要松。”黄利站起身,“我去追。”
“等等——”林若抬头看他,“你一个人追?你知道那个医生往哪个方向走了?你知道他去了哪里?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黄利没有停下脚步,但他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他故意留下了线索。”
他举起那把手术刀:“他把这把刀放在工装裤口袋里,不是为了让我发现的。他是要我追上他,然后把刀还给他。他在等我。”
说完,他转身朝医生消失的那条巷子追去。
雾越来越浓了。
白教堂区的夜雾像是一种有生命的物质,不是简单地悬浮在空气中,而是在街道上缓慢地流动、翻滚,沿着墙壁攀爬,沿着排水沟聚集。黄利跑进巷子之后,视线在十步之外就几乎完全失效了。煤气灯的光在浓雾中被散射成模糊的光晕,像悬在空中的幽灵。
但他没有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