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年少到暮雪
第十二章礼物
一
十月二十三号,霜降。
省城的天灰蒙蒙的,早上起来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滑溜溜的。沈渡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林时说的那句“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想了一整晚,想得脑子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筑了巢。
他起床的时候橘子还在被窝里缩着,只露出一个橘色的脑袋。沈渡伸手摸了摸它,它哼唧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继续睡。
“懒猫。”沈渡说。
橘子不理他。
沈渡洗漱完,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又长了,刘海快要盖住眼睛,下巴上冒了几颗痘,嘴唇有些干。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把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额头。镜子里的少年十七岁,瘦削,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还行。”他对自己说。
今天他请了假。陈哥听说他要过生日,爽快地批了,还说“年轻人该玩就玩”。沈渡没打算玩,他就想和林时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在那个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坐着,也比去任何地方都好。
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沈渡去开门,林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露出里面那件沈渡的外套的领子——他还是穿着沈渡的外套。秋天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生日快乐。”林时把袋子递给他。
沈渡接过袋子,没有当场拆开。他把林时拉进门,把门关上,然后抱着那个袋子站在客厅里,像抱着一个炸弹。
“你拆啊。”林时说。
“你不在的时候我拆过了。”沈渡说。
林时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还没来的时候。”沈渡笑了一下,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针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边角处还有一两根线头没有收好。但沈渡看到这条围巾的第一秒就愣住了——不是因为它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它不是买的。它是一针一针织出来的。
“你自己织的?”沈渡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林时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不太好看,你别嫌弃。”
沈渡把围巾展开,绕在自己的脖子上。围巾不算长,绕一圈刚好,末端垂在胸前。羊毛的,有些扎人,但很暖和。他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林时宿舍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属于林时自己的、干净的气息。
“好看吗?”沈渡问。
林时看着他。沈渡围着那条不太好看的灰色围巾,头发还是乱的,下巴上的痘还没消,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好看得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
“好看。”林时说。
沈渡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收到心爱玩具的小孩。他摸了摸围巾的边角,那些不均匀的针脚在他手指底下凹凸不平,像一条小路上的石子。他知道林时花了多少时间织这条围巾——林时不会织东西,他连扣子都缝不好。为了这条围巾,他一定练了很久,拆了很多次,手指被针戳了无数次。
“你什么时候学的?”沈渡问。
“暑假。”林时说,“在宿舍里跟孙宇学的。他说他妈妈教过他,他教我。一开始织得很丑,拆了好几遍。这条是第五遍,勉强能看。”
“第五遍?”沈渡的嗓子有些干,“你织了五遍?”
“前四遍太丑了,不能送人。”林时说得很平淡,好像织五遍围巾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围巾的一角捏在手指间,慢慢地搓着。羊毛的纤维在指腹上摩擦,微微发热。他想说谢谢,但谢谢太轻了。他想说你真好,但真好太泛了。他想说我何德何能,但这句话太矫情了,不是他的风格。
他最后说的是:“林时,你手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