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看到林时的眼眶红了。
那个从不在人前哭的林时,眼眶红了。那双安静的、冰面一样的眼睛底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涌动,随时都会决堤。
“我不会忘了你。”林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就算去了省城,去了北京,去了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我都不会忘了你。”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
那只手很脏,虎口破了皮,指甲里嵌着水泥。但林时握着它,像握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握得很紧很紧。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愿意忘记的人。”林时说,“你记住了吗?”
沈渡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用力忍着的眼泪,看着他握紧自己的那只手。
十六岁的沈渡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怕林时离开。
他怕的是林时离开了,他的世界就空了。
但也许,那个空掉的地方,不是林时带走的,而是他自己一直没有填满的。林时只是恰好在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住了下来,给了他一点光,一点暖,一点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如果林时走了,那个地方又会变回从前那样,又黑又冷,什么都没有。
但那不是林时的问题。
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我记住了。”沈渡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你也给我记住一件事。”
“你说。”
“你在省城好好读书,考最好的大学,去最远的地方。”沈渡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有火在里面烧,“但你不许忘记回家的路。”
林时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的弧度。但那笑容里有光,有暖,有一个十八岁少年能给出的全部真心。
“好。”林时说,“我记着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吃那袋洒了的炒白菜。
沈渡从楼下又拿了一桶泡面上来,红烧牛肉味的。两个人分着吃完了,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们躺在军大衣上,盖着那条旧毛毯,背靠着背,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吹得烂尾楼呜呜地响,像某种巨大的、悲伤的乐器在演奏。
但他们的背靠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
风再大,也吹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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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