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太小了。小到你去一趟菜市场,整个街坊都知道你买了什么。小到你跟网吧老板多说两句话,第二天就有人来打听你。沈渡在这里住了四个月,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现在看来,他低估了这个世界上巧合的力量,也高估了人与人之间的善意。
有些人看到你,不一定会帮你。但他们一定会记住你,然后在某个时候,把你的信息卖给需要的人。
不需要钱。
有时候只是一根烟的事。
二
那天晚上,沈渡回到烂尾楼的时候,林时已经到了。
他正坐在三楼的水泥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半根黄瓜、一个馒头、一包咸菜。
“今天舅舅家蒸馒头了。”林时说,语气像在汇报一个不太重要的日常,“多出来一个,我拿来了。”
沈渡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那个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林时。
“你吃过了?”林时问。
“吃过了。”沈渡说。
这一次是真的。刘老板今天心情好,请了他一碗牛肉面。虽然是那种汤多面少、牛肉薄得能看穿的面,但确实是吃过了。
林时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沈渡靠在墙上,看着林时吃东西的样子。他总是吃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感受每一口食物的味道。沈渡以前觉得这是因为林时讲究,后来才明白,一个经常挨饿的人,会本能地放慢进食的速度,因为胃需要时间消化,也因为口腔里停留食物的时间越长,饱腹感来得越真实。
“今天我遇到了点事。”沈渡忽然说。
林时停下来,看着他。
沈渡想了很久该怎么说,最后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版本:“我爸可能找过来了。”
林时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把馒头放下了。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沈渡,像一盏不会晃动的灯。
“他为什么找你?”林时问。
“他喝醉了就打我。”沈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以前我觉得还能忍,后来发现忍一次就有第二次,忍两次就有无数次。我不想忍了,就跑了。”
他说完,觉得自己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很单薄,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弦。
林时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放在了沈渡的手背上。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沈渡觉得那只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整个手臂都在发麻。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十六年来从没被人这样握过手。不是拍肩膀,不是递东西,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想要给另一个人支撑的那种触碰。
“你怕吗?”林时问。
“不怕。”沈渡说。
他撒了谎。
他怕。他怕沈建国找到他,把他拖回去,锁在那个只有两间房的屋子里。他怕那些拳头和酒瓶子,怕那种从头顶浇下来的冷水和从后背踹上来的脚。他更怕的是——如果真的被拖回去了,他会不会变成沈建国那样的人?
愤怒的、暴戾的、一无所有所以什么都敢砸烂的人。
林时的手没有收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又问。
“不知道。”沈渡说,“换个地方?这个县城就这么大,再换也换不到哪儿去。”
“那就不要换。”
沈渡侧过头来看他。林时的脸被路灯透进来的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
“你留在这里。”林时说,“他找不到你的。县城再小,也有几万个人。一个人如果想藏,几万个人里面,没有那么容易被找到。”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