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藏了三年。”
沈渡愣了一下。
林时看着他,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沈渡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是压在水底的石块,多年不见天日,表面长满了青苔。
“我妈走后,我去了舅舅家。”林时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舅舅对我不错,但舅妈……她觉得我是个累赘。吃饭的时候多一个人,上学的时候多一份学费,过年的时候多一件新衣服。她不好意思直接说,但她会在我面前叹气,会在跟邻居聊天的时候说‘养孩子真难’。”
林时顿了顿。
“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就开始藏。放学以后不在家待着,去学校自习室,去图书馆,去任何一个不需要花钱的地方。后来自习室关了,图书馆下班了,我就找到了这里。”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墙壁,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个住址。
“这里很好。没人来,没人问,没人说你是累赘。”
沈渡听着这些话,胸口那个又冷又暖的地方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的疼。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话都太轻了,轻到配不上林时跟他说的这些。
最后他反握住了林时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像冬天的树枝。沈渡把那只手握紧了,用自己的掌心去暖它,像个笨拙的小孩在做一件不太擅长的事情。
“林时。”沈渡说。
“嗯。”
“你不是累赘。”
林时没有回答。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低下了头,把脸藏进了沈渡看不见的角度。
沈渡没有再说话。他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久到自己的手心也变凉了,又慢慢变暖。楼道里有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遥远的、不知名的动物在叫。
那晚他们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了很久。
手始终没有分开。
三
正月十八,学校开学了。
林时早上六点就起来了。沈渡还在睡,军大衣盖在身上,露出半张脸。睡着的时候,沈渡的表情比醒着时要安静得多,没有那种随时准备跟人干架的痞气,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抿着,像个正常的、不太设防的十六岁少年。
林时看了他几秒,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沈渡头底下当枕头,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
从烂尾楼到县一中,走路要四十分钟。
林时走路很快,两条长腿迈得又大又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他不喜欢在路上浪费时间,每一分钟都可以多看几页书,多背几个单词。时间这种东西,在他手里是精确到秒的——不是因为自律,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过期不候,比如学费减免的申请截止日期,比如奖学金的名额,比如那些能让他离开这里的机会。
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中学,但放在全市来看,也就中等偏上。
林时在高二三班,理科,成绩常年稳定在年级前五。这个成绩在县一中已经很好了,但如果想考到省城的大学,还得再往前挤一挤。年级前三才有希望上985,前五只能兜底211。这是一分之差就能决定命运的事情,林时比谁都清楚。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课间还有五分钟,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补寒假作业,有人在传阅新买的杂志,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
林时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他同桌叫赵瑞,是个胖乎乎的男生,成绩中等偏上,性格不错,唯一的缺点是嘴碎。
“林时!”赵瑞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你寒假去哪儿了?我给你发了十几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
“手机停了。”林时说。他没解释为什么停了——因为交不起话费,停机两个月了。
“啊?那你这个寒假怎么过的?”
“看书。”
“看什么书?”
“教材。”
赵瑞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