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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话 无处告别(第1页)

在黑暗中,夏颢然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在昏暗中剧烈收缩,仿佛要从无尽的虚空里抓取最后一丝光线。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医院那条封闭幽深的走廊,地形错综复杂,那种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再次钻入鼻腔。

倾盆大雨还在持续下着。

一切都恍若隔世。

受夏季台风残余环流气象影响,安阳地区降雨量远超往年同期平均数值。雨水像决堤的天河,气势磅礴地不停倾泻而下,整日整夜,循环反复。整座城镇长期笼罩在阴雨连绵的灰幕之中,气候闷热而潮湿,连空气都拧得出水来。

楼梯很长,似乎没有尽头。从不断晃动的顶灯光圈中,他渐渐放慢脚步,迎向那即将抵达的入口处。分明是很高的楼层,但不知为何,这地方给他的感觉如此压抑,像一口倒扣的棺材,让人窒息。

安阳市肿瘤医院,这里堪称是故乡医疗体系的天花板,人潮却常年超负荷涌动。白炽灯惨白的光,铺满走廊,照在一张张神情淡漠的病容上。统一制式的输液架拖着细长的透明管子,像藤蔓般攀附在病床边。患者脸色苍白地躺在窄床上,视线机械地追随路过的身影,仿佛与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毫无声息,也无动于衷,对周遭的一切保持着近乎麻木的缄默。

医院走廊的那扇玻璃窗,透出露着微弱亮光的暗淡天幕。巨大的流水声裹挟着狭长的走廊,涌向通道的尽头,已经遥不可及。雨水剧烈地敲打在斑驳的白漆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夏颢然逐渐确认清楚目前所处的位置,缓步穿过漫长走廊的一处拐角。他伸出指尖微凉、修长骨感的手臂,抬手轻轻抚摸着墙面。雨水与苔藓的湿气浸透了墙皮,指尖触碰之处,沾染了不少潮湿细碎的粉尘颗粒,触感湿冷粗糙,像摸在发霉的皮肤上。

日光曚昽,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明确。他知道自己会再次看到医院病房里的那个床位。

房间内冷气十足,消毒水的气味刺鼻。那个男人长期卧病在床,依靠着自身残余的力气,慢慢从病床上坐直起身。

他在角落位置,正拿起一件黑色毛衣。那是夏颢然特意远赴商场,精心挑选的进口高档羊绒衣物,面料柔软亲肤,价格昂贵。这也是夏梓渊漫长一生之中,穿过质地最好、档次最高、最为体面的一件衣物。

【你老了,身体不比从前,等天气转凉后,平日多添一件羊绒衣物,会舒服很多。】他语气清淡平和,仿佛只是在闲聊寻常天气。【你先试穿一下,看看尺码是否合适。】

夏梓渊按照多年以来一成不变的穿衣习惯,先是整齐舒展展开毛衣两侧衣袖,随后微微低头,将头部缓缓套入衣领中。动作缓慢沉稳,有条不紊,像是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

他身体状况日渐衰败,似乎时日无多,生命已然走向了尽头。就像一颗被蛀空的果子,外表仍维持着日常的形状,内里却早已腐朽崩解。等到夏颢然赶回安阳,那层薄薄的皮,也终于撑不住了。

坐在病床上,微微佝偻着背,那件黑色毛衣套在他日益臃肿松弛的躯体上,竟显得有些空荡。像是借来的寿衣,尺寸总是不对。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像一张揉皱了的纸页,连布料的光泽都显得那么暗淡。

夏颢然安静站立在病床一旁,身形高大挺拔,阴影完全笼罩了日渐苍老的男人。他神色复杂地凝望着对方,目光如显微镜般细致地扫描过夏梓渊的每一寸变化。只见对方脸上尽是浮肿的眼袋,松弛的下颌,还有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浑浊黯淡的眼睛。

夏梓渊年龄还只有四十岁出头,身材、样貌以及性情,都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身形发福走样,体态臃肿肥胖,平日里形象粗糙随意。唯独常年习惯在衣服口袋之中,随身携带一柄简易塑料梳子。每当光线昏暗之时,他就会独自借着微弱的自然光,一遍又一遍反复梳理自己日渐稀疏单薄的头发,梳齿划过头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刺耳腐朽,又格外孤独。

那些头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变白、脱落、变得稀疏秃顶的?由于夏颢然离开他的那段时间过于漫长,等他这一次回到老家,这突如其来的衰老让他感到非常突兀,像是一夜之间发生的雪崩坍塌。他看见男子在寂寞微光中,逐渐苍老的身影。有隐约的叹息声传来,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残渣,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他的身影慢慢沉没于黑暗里。

手术定在次日清晨。对于夏梓渊而言,这一夜漫长得如同跨越一片无水的干涸沙漠。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比往常更加浓烈,刺激地钻进他的鼻腔,渗入他的肺叶,让他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冷的警惕。他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受潮而微微发黄的污渍,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在无边的黑暗里狂奔。

恐惧,像冰冷的蛇,一圈圈缠绕住他的心脏。他不怕死,或者说,他自以为不怕。他早已在无数个病痛缠身的深夜,与死神对视过。他怕的是失去掌控,怕的是即将到来的、赤裸裸的剥离。作为一个男人,他一生都在笨拙地用坚硬的外壳保护着自己仅存的尊严,可如今,这层外壳正被一场名为“手术”的仪式无情地剥去。

凌晨四点,护士准时进来,拉开了第一道序幕。灌肠。冰冷的水柱带着不容置疑的蛮力,强行灌入他的肠道,冲刷着他作为生物体最基本的机能与隐私。他必须高度集中意志,才能抑制住本能的反抗和随之而来的羞耻感。排泄,清理,再排泄,再清理……这个过程枯燥、重复且充满屈辱,每一次往返于病床和卫生间,他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一点点抽离,只剩下一具被掏空的、等待处理的容器。

随后是禁水禁食。漫长的空白从胃部延伸到喉咙,干涩感如同细小的沙砾,摩擦着他的食道。他渴望一杯清水,哪怕只是抿一小口,来滋润那干渴的黏膜,但理智死死地按住了这个念头。这是规则,是通往手术台的门票,无论多么荒谬,都必须遵守。

终于,在破晓时分,天空露出鱼肚白,他被转移到了手术推车上。这辆狭窄的金属推车,将成为他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渡船。他换上了那件反向穿戴的病号服,款式宽松肥大,尺寸不合身形,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敏感的皮肤。腰间的系带松垮垮地垂着,怎么也系不紧,仿佛在嘲弄他日渐萎缩的身体躯干。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捆扎好的、等待献祭的牲口,体面尽失,模样狼狈憔悴到了极点。

最让他煎熬的,是尿道插管。当冰冷的器械和戴着橡胶手套的陌生手指触及他身体最私密的部位时,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任何一次病痛发作都要厉害。强烈的异物感、被侵犯感,混合着深入骨髓的羞耻,像岩浆一样喷发出来。

他咬紧牙关,牙龈甚至渗出了血腥味,才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呻吟和哀求死死压了回去。透明导管成功置入,浅黄色的尿液顺势流出,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随着那股暖流,一并被抽走了。成年人世界的所有骄傲、威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只剩下生物性的、赤裸裸的脆弱。

在这全套令人窒息的准备过程中,夏颢然一直沉默地守在一旁。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试图用言语安慰,只是那样看着,看着那个男人如何一步步卸下铠甲,露出最不堪一击的内里。只是,夏颢然的脸色比夏梓渊还要苍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是风暴过后的废墟。他知道,这些流程是必要的医学程序,但在情感上,这无异于一场公开的凌迟。他凝视男子颤抖的、努力想维持体面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从医学角度上说,万念俱灰的沮丧有时并非矫情,而是脑部复合胺的匮乏。这也是夏颢然每天清晨吞下药丸的理由——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修补体内先天缺失的那块拼图。血清素增加,肾上腺素降低,那种名为“平静”的虚假繁荣便会在血液里流淌。

可笑的是,原来‘像个正常人一样’,真的可以量化成一粒药丸。

他吞下药丸,就像吞下一把锁。把那些尖叫的、破碎的、想要冲出来的东西,统统锁进胃里。可他知道,纵使锁住了声音,却锁不住那双眼睛。

但即便如此,那种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依旧如影随形。

就像那个曾经酗酒、家暴的男人,用最原始的暴力摧毁了家庭的纽带,最终在悔恨与病痛中度日。

这种先天的缺失,似乎是一种原罪,注定了他无法与这个世界建立长期的情感联系。

电梯平稳抵达手术楼层,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众人推开手术室厚重的大门,一股冰冷的、混合着福尔马林和臭氧气味的空调寒气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通往另一个维度的入口。

手术室内部环境肃穆庄严,设施精密的仪器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气氛压抑沉闷,置身其中,让人内心莫名感到恐慌。整间房间就好像是一间结构精密、秩序森严的屠宰场地,处处透着残酷冰冷。无影灯悬在头顶,像一只冷漠的巨眼,俯瞰着即将被开膛破肚的猎物。

夏梓渊平躺在专用手术推送的病床上,身躯笔直僵硬,仿佛一具已经失去生命意义的标本。他头顶佩戴白色医用手术帽子,严密包裹遮挡住他稀疏花白的头发,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孔。

躺在冰冷手术台面上,经历重重难堪流程后,他内心反而渐渐平静淡然,是一种绝望后的麻木。医护人员将氧气面罩轻轻扣合佩戴在他的口鼻位置,面罩密闭严实,持续输送着氧气。密闭呼吸方式让他极度不习惯,像溺水者被强行按在水底,呼吸声渐渐变得微弱,胸口发闷,满心抵触排斥。

手术台面头部位置微微向下倾斜,他身体平躺着,头部不受控制缓缓滑落,视野里只剩下那盏刺眼的无影灯。佩戴氧气面罩后,呼吸感受怪异难堪,仿佛源源不断的清水不停朝着他的喉咙深处持续灌入,下意识心生抗拒,却只能被迫强行吞咽承受。

视线缓缓向上抬起,目光看向手术室通道顶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长条白色照明顶灯,灯光明亮惨白。病床快速向前推送,灯光从视线之中飞速接连掠过,一道道白光接连闪过,发出轻微的“刷刷”声响,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带着闪光隧道,每一次闪烁都在切割着他对生的感知。

前路漫漫,幽暗无光,他茫然无措,不知道眼前这条恐怖阴森的路途,最终是否将会通往那个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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