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晨下了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苏清砚到教室的时候,江俞已经在了。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但苏清砚注意到他的书翻在第一页,那页他已经背了一周了。
“你今天好早。”苏清砚把书包放下。
江俞抬起头,笑了一下:“我妈今天出门早,顺路送我来的。”他的笑容看起来很正常,但苏清砚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长袖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脖子。四月底的天,已经有点热了。
“你穿这么多不热?”
“有点感冒。”江俞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嗓子不太舒服。”
萧辞从后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两袋豆浆。他把一袋放在江俞桌上,一袋放在苏清砚桌上。
“多买了一杯。”
江俞看着那袋豆浆,笑了一下,拿起来喝了一口。他捧着豆浆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是单手拿着,吊儿郎当地晃;今天是双手捧着,像在取暖,尽管教室里已经不冷了。
上午第一节课是方琴的数学课。方琴在讲月考的压轴题,板书写了一整板,粉笔灰落了一地。苏清砚听课的时候很专注,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萧辞在旁边偶尔写两笔,偶尔转一下笔,偶尔看一眼江俞的方向。
江俞没有记笔记。他也没有趴在桌上睡觉。他坐得很直,面前摊着课本,目光落在黑板上,看起来在听课。但萧辞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他看着黑板,但没有在看任何一个字、任何一条公式。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的东西是闭着的。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江俞出去了。他没有说去哪,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转过来问苏清砚“要不要接水”。他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苏清砚在写英语作业,没有抬头。萧辞在看书,也没有抬头。坐在后排的沈霁清抬了头,他的目光跟随着江俞的背影穿过教室后门,消失在走廊上。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江俞去了很久。
久到苏清砚写完了一篇完形填空,看了看时间,发现上课铃已经响了。周丽走进教室的时候,江俞还没有回来。周丽站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了江俞的空座位,问了一句“江俞呢”,没有人知道。她皱了皱眉,说“不管了,先上课”,翻开课本开始讲《师说》。
江俞在语文课上了一半的时候回来的。他从后门溜进来,弯着腰,尽量不发出声音。沈霁清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看到了他进来的样子——他的头发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色比出去的时候更白,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控制什么。
沈霁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落在课本上。他没有问。
江俞坐回座位之后,没有再听课。他把课本翻到周丽讲到的那一页,拿着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朵云。画完之后又在云下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很小,只有火柴棍那么粗,看不出是谁。他画完就把那一页翻过去了,翻到了更后面的一页,那里什么也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俞端着餐盘坐到苏清砚和萧辞对面。今天的菜有红烧排骨,是他的最爱。他打了一份,还多打了一份汤。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然后又夹了一块,又咬了一口,又咽了。
他吃了三块排骨,半碗米饭,喝了几口汤。然后他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苏清砚看了一眼他的餐盘,排骨还剩两块,米饭还剩半碗,汤基本没动。他又看了一眼江俞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今天吃这么少?”苏清砚问。
“早上吃太多了,不太饿。”江俞笑了笑,那个笑容跟平时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但苏清砚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在笑——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但里面的光变暗了,像一盏灯被调到了最低档,你不仔细看,以为它还是亮的。
“你早上吃什么了?”萧辞问。
“包子。我妈包的。”江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韭菜鸡蛋的,吃多了胃不太舒服。”
萧辞看着他,没有再问。他把自己的汤碗推到江俞面前:“喝点汤,暖胃。”
江俞看着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汤碗的边沿上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东西的边缘。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男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江俞上场了,但跑了两圈就下来了,跟体育老师说他有点头晕。体育老师让他坐在场边休息,他就坐在了篮球架下面的阴影里,把腿伸直,手撑着后面的地面,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亮。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眼睛酸了,就闭上了。
苏清砚在球场上跑着,汗从额角往下淌。他跑过一个来回的时候,看了一眼场边的江俞——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脸朝着天,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苏清砚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奇怪,但他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他收回了目光,继续打球。
沈霁清也在场上。他打球的方式很规矩,不花哨,不冒进,传球很准,投篮很稳。他跑位的时候会经过场边的阴影区,每次经过,目光都会落在江俞身上,扫一下,然后收回。六次。他经过六次,看了六次。
第六次的时候,他看到江俞睁开了眼睛。江俞的目光没有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也许是天空,也许是远处的树,也许是虚无。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球场上,看到了苏清砚和萧辞在配合——苏清砚突破分球,萧辞接球上篮,球进了。江俞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江俞从阴影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队伍回了教室。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但不算明显。他的步子一下一下的,踩在地上,像在数节拍。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苏清砚在写数学卷子的时候,后背被笔帽碰了一下。
他转过头,沈霁清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支笔。他等苏清砚转过来之后,把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推了过来,动作很自然。
苏清砚接过去,展开。上面写着:“他今天中午吃的排骨。他以前吃排骨能吃两碗饭。”
苏清砚看着这行字,抬起头看沈霁清。沈霁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从苏清砚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草坪上坐着。沈霁清看着那些,像是没有在等苏清砚的回复。
苏清砚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你在担心他?”
沈霁清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写回复,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里。他重新拿起课本,继续看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苏清砚注意到他的课本停在同一个页面上,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翻过。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俞第一个站起来,背起书包往外走。他的动作比平时快,快到苏清砚还没来得及跟他说“明天见”,他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苏清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书包带子歪在肩上,跟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