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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折腰(第1页)

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三十六章折腰

墨瑤在軍營裡已經待了快兩個月。她的劍術進步神速,已經能跟周老兵打成平手。周老兵說她是他見過學得最快的人,她說不是她學得快,是教得好。周老兵問誰教的,她沒有回答。兩個人都知道是誰。

戰爭不等人。敵軍在第一次偷襲失敗後,並沒有撤退,他們在等,等一個更好的時機。斥候每天來回奔波,帶回來的消息越來越糟——敵軍集結了更多的人馬,從三面合圍,試圖切斷官軍的糧道。顧衍連夜調整部署,把有限的兵力分散到幾個關鍵的位置。他在地圖上畫了很多箭頭,每個箭頭代表一隊人馬,箭頭的方向代表他們要去的地方。墨瑤站在帳外,隔著帳簾看著那些箭頭。她看不懂戰術,但她看得出來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緊張,是疲勞。他已經三天沒有闔眼了。

那天晚上,墨瑤正在帳篷裡洗腳,素心在旁邊幫她倒水。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是一匹,是很多匹。她赤腳踩在地上,掀開帳簾。斥候從馬上跳下來,腿軟了一下,跪在地上。他的臉上全是血,盔甲上插著一支箭,箭桿斷了,只剩一截露在外面。

「顧將軍——中伏——被困在青龍谷——」

墨瑤的腦子裡嗡了一下。她把腳從水盆裡抽出來,光腳穿上靴子,抓起掛在帳篷柱子上的劍,衝了出去。素心在後面喊她,她沒有聽。風很大,吹得她的衣服獵獵作響。她跑到馬廄,牽出那匹栗色的小母馬,翻身上馬。馬還沒備好鞍,韁繩沒繫緊,她不管了。她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衝了出去。

她騎到營門口的時候,周老兵已經帶著二十騎等在那裡了。他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消息,但他已經準備好了。他看到墨瑤,沒有問她為什麼來,沒有問她行不行。他把一壺水和一袋乾糧遞給她。

「宋兄弟,跟緊我。」

她接過去,掛在馬鞍上。二十騎衝出營門,馬蹄聲在夜裡像打雷。墨瑤騎在最前面,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她的眼睛被風吹得睜不開,但她沒有閉眼。她看著前方那片黑暗。黑暗裡有山,有樹,有河,有他。他被困在那片黑暗的某一個角落裡,也許在等她,也許沒有。但她要去找他。

青龍谷在營地東南方向,騎馬大約半個時辰。墨瑤到的時候,天快亮了。谷口很窄,兩邊是陡峭的山壁,山上長滿了樹,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晨光裡像很多隻伸向天空的手。谷口外面散落著敵軍的營帳,帳篷前面堆著柴火,柴火還在冒煙,人卻不在了。他們進谷了。

墨瑤勒住馬,藏在谷口外的一塊大石頭後面。她趴在石頭上,往谷裡看。谷裡很暗,陽光還沒照進去。但她聽到了聲音——刀劍碰撞的聲音,喊殺的聲音,馬嘶的聲音。聲音從谷底傳來,像一條河流在很深的地下流動。

「他們在裡面。」周老兵趴在她旁邊,聲音很低。「聽聲音,人數不少。」

墨瑤的心跳很快,但她沒有慌。她的腦子在轉,轉得很快,比她的心跳還快。她在想辦法。不能硬衝,敵軍人數太多,她們只有二十騎,衝進去就是送死。但也不能不衝,他在裡面。她在石頭後面趴了一會兒,看著谷口那些還在冒煙的柴火堆。她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小時候讀過的兵書,其中有一頁講的是「疑兵之計」。她沒有把那一頁背下來,但她記住了那個意思。製造假象,讓敵人以為你的兵力比實際多,他們就會害怕,就會亂。

她轉頭看周老兵。

「你們帶了火摺子嗎?」

「帶了。」

「樹枝呢?」

周老兵愣了一下。「什麼樹枝?」

「綁在馬尾巴上的樹枝。」墨瑤從石頭後面站起來,走到旁邊的樹林裡,折了幾根樹枝。樹枝不粗,但很長,帶著葉子。她把樹枝遞給周老兵。「綁在馬尾巴上。每匹馬都綁。」

周老兵沒有問為什麼。他接過樹枝,分給身後的人。他們蹲下來,把樹枝綁在馬尾巴上,打了死結。墨瑤也給自己的馬綁了。馬不安地甩了甩尾巴,樹枝在牠屁股後面晃來晃去。

「我們分成兩隊。」墨瑤說,「周大哥帶十個人從左邊繞,我帶十個人從右邊。同時衝,在谷口來回跑,不要進谷。跑得越快越好,揚起的塵土越多越好。」

周老兵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佩服,是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一個老兵在一個新兵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

「宋兄弟,你這招跟誰學的?」

「小時候讀過兵書。」

「什麼兵書?」

「《三十六計》。」

周老兵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他翻身上馬,帶著他的人消失在左邊的樹林裡。墨瑤也翻身上馬,帶著她的人從右邊繞過去。她在樹林裡等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等周老兵那邊的樹林裡傳來鳥叫——兩聲短,一聲長,是約定好的信號。她深吸一口氣,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衝了出去。

十匹馬從樹林裡衝出來,馬尾巴上綁著樹枝,樹枝在地上拖行,揚起漫天的塵土。塵土在晨光裡像一堵灰色的牆,從谷口一直延伸到谷底。她也看不清前方,但她不需要看清。她只需要跑。快,更快,最快。馬蹄聲和樹枝拖地的聲音混在一起,像千軍萬馬在奔騰。

谷裡的喊殺聲亂了。有人在大喊,在驚叫,在問「來了多少人」。墨瑤沒有停。她騎著馬在谷口來回跑,從左跑到右,從右跑到左。塵土越來越大,大到她連自己的馬頭都看不清了。她的眼睛被沙子迷了,眼淚流了一臉。她沒有擦。她讓它們流。

谷裡傳來了撤退的號角聲。敵軍開始往谷裡撤退了。他們以為援軍到了。他們不知道那只是二十匹綁了樹枝的馬。墨瑤勒住馬,騎在谷口,聽著那些越來越遠的號角聲。她的手在發抖,整隻手都在發抖,從手指到手肘,從手肘到肩膀。她把韁繩在手上繞了兩圈,緊緊握住。

顧衍從谷裡出來了。

他騎在那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盔甲上有血,不是他的。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晨光裡像一條金色的河流。他的身後跟著不到一百騎,每一個都帶了傷,但他們還活著。他騎到墨瑤面前,勒住馬。他看著她,看著她身後那二十匹綁著樹枝的馬,看著地上那些被馬蹄翻起來的泥土和塵土。他沒有說話。他看了她很久。

墨瑤也沒有說話。她坐在馬背上,風吹著她的頭髮,亂成一團。她的臉上全是灰塵和眼淚,一條一條的,像地圖上的河流。她的手還在抖,但她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

顧衍從馬上下來,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扶住她的腰,把她從馬背上接下來。她的腿軟了,膝蓋彎了一下,他扶住了她。他的手涼,她的腰燙。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像冰和水,碰到一起就變成同一種東西。

他的嘴唇貼在她的耳邊,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到。

「你讀過的書,比我多。」

墨瑤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她的手還在抖,但她的心不抖了。因為他在這裡。他活著。她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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