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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折腰(第2页)

「回去再說。」她說。

他鬆開她的腰,翻身上馬。她也上了馬。兩匹馬並排走著,往營地的方向。身後跟著一百多個傷兵,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聲,噠,噠,噠,像很多人在同時走路。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在身邊。她的右邊。

回到營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素心站在營門口,眼睛哭腫了,看到墨瑤回來,跑過來抱住她。墨瑤沒有推開她。她讓素心抱著,拍了拍她的後背。

「沒事。」

「公主,您嚇死奴婢了……」

「沒事。」墨瑤把素心從身上拉開,擦了擦她的眼淚。「去煮粥。顧將軍餓了。」

素心吸了吸鼻子,轉身跑向伙房。墨瑤走到帥帳前面,顧衍正在那裡跟將領們說話。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她站在帳外,沒有進去。她不需要進去。她只需要知道他在這裡。

天黑了。墨瑤回到自己的帳篷。帳篷漏了,不是今天漏的,是一直漏。前幾天下了一場雨,帳頂被風吹破了一個洞,素心用油布補了,但油布太小了,補不全。她躺下來,聽著風從破洞裡鑽進來的聲音,嗚嗚的,像一個人在哭。她閉上眼,沒有睡。她在等雨。

雨來了。不是慢慢來,是突然來的。風先到,把帳篷吹得東倒西歪,然後雨就到了,嘩的一聲,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水。雨水從破洞裡灌進來,正好落在她的臉上。她坐起來,用毯子蒙住頭。毯子濕了,水從毯子滲進來,滴在她的頭髮上。

素心也醒了,忙著找油布。油布不知道被風吹到哪裡去了,找了一圈沒找到。她把自己的毯子頂在頭上,蹲在墨瑤旁邊。

「公主,雨太大了,補不住。」

墨瑤坐在濕透的鋪上,看著帳頂那個破洞。雨水從破洞裡灌進來,像一條小小的瀑布。她的衣服濕了,頭髮濕了,連脖子裡的玉珮都濕了。她把玉珮掏出來,擦乾,貼在胸口。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顧衍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傘。雨水順著傘邊流下來,滴在地上。他沒有穿盔甲,穿著那件黑色的窄袖長袍,頭髮濕了,貼著後頸。他的左眼那道疤在閃電的光裡像一條銀色的河。

「去帥帳。」他說。

墨瑤站起來。她的衣服在滴水,靴子裡全是水,走路的時候咕嘰咕嘰的。素心在後面喊她拿傘,她沒有聽。她走進雨裡。雨很大,打在臉上很疼,她瞇著眼,看不清路。顧衍把傘撐在她頭頂,自己的半邊身子露在傘外面。他的衣服濕了,比她還濕。她停下腳步,把傘往他那邊推了推。

「你不用——」

「走。」他沒有讓她說完。

她走了。兩個人擠在一把傘下面,傘太小了,兩個人的肩膀都濕了。但他們的肩膀碰在一起,涼的,濕的,分不清誰更涼,誰更濕。她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些被雨水砸出來的水花。水花濺到她的靴子上,濺到他的靴子上,兩個人的靴子都濕透了。

帥帳裡很暗,蠟燭滅了,顧衍重新點上。火光在風裡晃了幾下,穩住了。墨瑤站在帳篷中間,渾身濕透了,衣服貼在身上,把她那層纏胸的布條的輪廓都顯出來了。她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不像男人,但她不在乎了。他早就知道了。

顧衍從木架上拿了一條乾的毯子,走過來,披在她身上。毯子很大,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沒有馬上拿開。

「你坐。」他說。

墨瑤坐在椅子上。他從桌上倒了一碗熱水,放在她面前。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燙得她舌頭發麻。她沒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燙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把眼淚和熱水一起吞下去,沒有讓它們流出來。

顧衍坐在案後,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蠟燭的火苗在他們之間跳動,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帳篷的布壁上,一動一動的,像兩個人在跳舞。雨聲很大,大到他們不需要說話。說話也聽不見。他們就那樣坐著,聽著雨聲。

墨瑤把毯子裹緊了一些。毯子上有他的味道,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她的身體慢慢暖了,從手開始,從腳開始,從胸口開始。她把那兩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一枚在左,一枚在右。燭光落在玉面上,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在燭光裡像兩滴正在凝固的血。

她看著那兩滴血,想起了他左眼那道疤。那道疤也是紅的,不是血的紅,是皮膚癒合之後留下的紅。淡紅色的,像一條褪了色的河流。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桌上那枚他的玉珮。玉珮是涼的,但涼得不刺骨,像他的手。

顧衍也伸出手,碰了碰她那枚玉珮。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在玉珮上方碰到了一起。他的手涼,她的手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像冰和水,碰到一起就變成同一種東西。他沒有把手拿開。她也沒有。

雨小了一些。從嘩嘩的聲音變成了滴滴答答的聲音,像很多人在用小石子砸帳篷的布壁。墨瑤把手從玉珮上移開,翻過來,掌心朝上。他的手指落在了她的掌心裡。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手指長,骨節分明。她的掌心貼著他的指尖,感覺到他的脈搏,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顧衍。」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顧將軍」,是「顧衍」。

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動了一下。

「嗯。」

「你從前跪過人嗎?」

他沒有回答。她看著他的左眼那道疤,那條乾涸的河。河裡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燭光。燭光在他的疤痕上跳動,像一條流動的河。

「末將從不跪任何人。」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雨聲蓋過。但他的左眼那道疤在動,像河流改道了。「但願為公主折腰。」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手背上。不是親吻,是更重的、更沉的、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終於看到水源,跪下來把臉埋進水裡的那種姿態。他的嘴唇很涼,她的手背很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像冰和水,碰到一起就變成同一種東西。

她把手抽出來,捧住他的臉。他的左眼那道疤在她手心裡,凸起的,涼的。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從眉尾到顴骨,從顴骨到眼角。他閉上眼,睫毛掃過她的手指,癢癢的。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在忍。忍了很多年,忍了無數次,忍到現在,終於不用忍了。

她把他的臉拉近,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兩個人的鼻尖碰到了一起,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誰的呼吸更燙。她閉上眼,在他的呼吸聲裡聽到了雨聲,雨聲裡聽到了他的心跳,心跳裡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公主」,不是「宋墨」,是「瑤兒」。他在心裡叫她「瑤兒」。他不知道她聽得到。但她聽到了。

「顧衍。」她又叫了一遍。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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