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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折腰(第3页)

「你以後不要跪任何人。也不要折腰。」

他睜開眼。左眼那道疤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疤痕的每一條細紋——不是一條直線,是很多條細小的、交錯的、像樹根一樣的線。他的眼睛在發光,藍白色的,和很久很久以後那扇門的光一模一樣。但現在的墨瑤還不知道那扇門。她只知道他在看她。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方式——不是將軍看士兵,不是男人看女人,是一個人看另一個人。不是因為她的身份、她的性別、她的劍術。只是因為她是她。

「那臣要怎麼做?」他問。

她把他額前的碎髮撥開,露出那條完整的疤痕。

「站著。站在我旁邊。不要跪,不要彎,不要低。站著。」

他看著她。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像一條流動的河。他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裡,放在桌上。兩枚玉珮在他們的手旁邊,一枚在左,一枚在右。他把她那枚玉珮拿起來,系在她的腰間。她也把他那枚玉珮拿起來,系在他的腰間。兩枚玉珮交換了位置。她的玉珮在他腰間,他的玉珮在她腰間。他們身上都有對方的東西。

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在天上關了一個水龍頭,一滴雨都沒有了。帳外的風也停了,樹葉不響了,全世界都安靜了。墨瑤坐在椅子上,腰間掛著他的玉珮。顧衍坐在案後,腰間掛著她的玉珮。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誰都沒有說話。蠟燭燒到了盡頭,火苗跳了兩下,滅了。帳篷裡一片黑暗。墨瑤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他的手。他反手握住了她。兩個人握著手,坐在黑暗裡,聽著雨停之後屋檐滴水的聲音,噠,噠,噠,像一座很老很老的時鐘。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畫圈,一圈,兩圈,三圈。她不知道他在畫什麼。也許是一個字,也許是一個圖案,也許只是他無意識的動作。她不在意。她只知道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溫熱的——他的手第一次不是涼的。他的體溫升了。因為她在他旁邊。

她在他的溫度裡睡著了。沒有夢。但黑暗不是空的。黑暗裡有一條河,河裡有水,水在流。河的兩岸站著很多人,有她認識的,有她不認識的。但她只看到一個人——顧衍。他站在河的對岸,腰間掛著她的玉珮。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

她朝他走過去。河水很淺,只到她的膝蓋。水是涼的,但她不怕。她走到他面前,把他腰間的玉珮解下來,掛回自己腰間。也把自己腰間那枚他的玉珮解下來,掛回他腰間。他們又換回來了。不是因為她後悔,是因為她想讓他帶著她的東西。這樣不管他走到哪裡,她都能找到他。

他沒有問為什麼。他伸出手,把她的頭髮從臉上撥開。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碰到她的頭皮。涼的,但涼得很舒服。

「瑤兒。」他叫她。不是「公主」,不是「您」,是「瑤兒」。

她踮起腳尖,在他的左眼那道疤上親了一下。嘴唇碰到那條凸起的、白色的、像河流一樣的疤痕。涼的,但涼得很舒服,像夏天把嘴唇貼在冰塊上。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掃過她的鼻樑。

她退開一步,看著他。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他的臉上。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月光裡是銀色的,像一條真正的河。河裡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光。藍白色的,像門,像一千六百年後那枚玉珮碎開時迸發出來的光。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光,但她知道那是屬於他的光。從他左眼那道疤裡透出來的,從來沒有人見過,只有她見過。

「顧衍。」她說。

「嗯。」

「你以後不要叫我公主。」

「那叫什麼?」

她把他腰間那枚玉珮拿起來,舉到月光下。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在月光裡是黑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把玉珮貼回他的胸口。

「叫我瑤兒。」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讓她感覺他的心臟。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門。她不知道誰在敲門。也許是她自己在敲自己的門。

「瑤兒。」他說。一個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手從他胸口抽出來,退後一步,轉身走了。她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她走進黑暗裡,走進雨後的風裡,走進那條淺淺的河裡。河水很涼,涼到她的膝蓋。她不怕。因為他在河的對岸。他會一直在那裡。等她把河水走完。

她走回帳篷。素心已經在鋪上睡著了,身上蓋著一條濕了半邊的毯子。墨瑤把自己的乾毯子蓋在素心身上,躺下來。她把腰間那枚他的玉珮解下來,握在手心裡。溫的,不是她的體溫,是他的。他把玉珮貼在心口,捂了一整夜,捂熱了,系在她的腰間。她把玉珮貼在胸口,閉上眼。

黑暗裡,她聽到了他的聲音。不是真的聽到,是記得的。

「瑤兒。」

她笑了。不是淺淺的笑,是真正的、從心底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鹹的,澀的,像眼淚,但不是眼淚。是他的體溫。她把那個溫度含在嘴裡,捨不得吞下去。

她睡著了。沒有夢。但黑暗不是空的。黑暗裡有一條河,河裡有水,水在流。河的對岸站著一個人,腰間掛著一枚六尾鳳的玉珮。他在等她。她不知道她要走多久。也許一輩子,也許十輩子。但她會走。她會一直走,走到他面前,把玉珮還給他。

「你的玉珮。」她會說,「我幫你保管了一千年。」

他會接過去嗎?也許會,也許不會。但她不在乎。她只想看到他接過玉珮的時候,左眼那道疤動一下。像河流改道了。

她在黑暗裡睜開眼。帳頂的破洞已經被素心用油布補好了,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星星在那裡。那顆最亮的,在北方的、從不移動的。它在看著她。她知道。

她把玉珮貼在胸口。

「等我。」她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但她知道他聽到了。因為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帶著曠野的氣味。她在那個氣味裡聞到了他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鐵鏽味,是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

她在他的味道裡,等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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