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把她的手放下,靠回椅背。他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朕老了。」
墨瑤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從來沒有聽父皇說過自己老。他是皇帝,皇帝不會老。但他老了。他的頭髮白了,眼睛花了,手開始抖了。她看著他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想起了顧衍的手。顧衍的手也有繭子,也有傷口,但他的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劍。
「父皇,您叫兒臣回來,不只是因為銀杏結果了吧?」
梁帝沒有回答。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放在案上。信封是黃色的,蓋著火漆,火漆上印著一個她沒見過的印章。她把信封打開,抽出信紙。紙很厚,不是宣紙,是另一種,帶著水波紋。信是用另一種文字寫的,她看不懂。但信的末尾有一個漢字的簽名——北狄可汗的名字。她的心跳快了。
「這是北狄送來的國書。」梁帝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他們要議和。」
「條件呢?」
梁帝把信從她手裡拿回去,折好,放回抽屜。
「聯姻。」
墨瑤的胸口緊了一下。她把那兩枚玉珮按在胸口,隔著衣服,它們燙著她的皮膚。
「誰?」
梁帝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那雙從邊關帶回來的、比離開時更沉、更慢、更冷的眼睛。
「你。」他說。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久。炭火燒得噼啪響,偶爾有一塊炭崩出來,落在地上,冒出細細的青煙。墨瑤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握在一起。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生氣。她把那兩枚玉珮按得更緊了。
「父皇答應了?」
梁帝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窗外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動。
「朕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墨瑤站起來,走到他身後。
「父皇,兒臣不嫁。」
梁帝轉過身。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炭火熏的還是別的。
「北狄十萬大軍在邊境集結。不議和,就打。打了,你那個顧將軍,能擋多久?」他把「你那個顧將軍」說得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但墨瑤聽到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兩側突突地撞。
「他能擋。」
「他能擋一年,兩年,三年。十年呢?二十年呢?」梁帝的聲音大了一些,不是生氣,是疲倦。一個老人在跟一個年輕人講一個她不懂的道理的那種疲倦。「朕沒有時間了。朕要在死之前,把這個爛攤子收拾好。」
墨瑤的眼眶紅了。不是因為他要她嫁人,是因為他說「朕沒有時間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她從來沒有聽過父皇的聲音發抖。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涼,比顧衍的手還涼。她把他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父皇,您不會死的。」
梁帝把手抽回去,轉身走回案後坐下。他把那份北狄的國書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回去想想。想好了告訴朕。」
墨瑤站在御書房中間,站在那張很大的案桌前面。案上攤著地圖,和顧衍帥帳裡那張一樣,但更大,更詳細。她看著那張地圖,看著邊關的位置,看著軍營的位置,看著那條她騎過很多次的路。她的手在發抖。她把那兩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她的體溫,他的體溫。兩個人的體溫隔著兩枚玉珮,碰到了一起。
她轉身走了。走出御書房,走過走廊,走過銀杏樹,走回自己的寢殿。她關上門,沒有點燈。她坐在床邊,把那兩枚玉珮放在枕頭旁邊。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她躺下來,把臉埋在枕頭裡。
「顧衍。」她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她閉上眼。黑暗裡,她看到了他。他站在城牆上,穿著銀色的盔甲,左眼那道疤在月光裡像一條銀色的河。他伸出手,在她的掌心裡寫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感覺他的手指在她掌心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