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豎,橫折,橫,豎,橫。
她睜開眼。是「等」字。她把拳頭握起來。
「我一直在等。」她說。
風停了。她躺在那裡,把那枚他的玉珮貼在胸口,聽著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她不知道她在怕什麼。怕嫁人,怕離開他,怕再也見不到他。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她只知道她不能嫁。她嫁了,他就會來。他來了,他就會死。她不能讓他死。
她坐起來,把那兩枚玉珮掛回腰間。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她穿上靴子,披上斗篷,走出寢殿。夜很深,月亮被雲遮住了,宮裡很暗。她走在石板路上,腳步很輕,輕到像一隻貓踩在絨布上。
她走到御書房門口。門縫裡透出燈光,梁帝還沒有睡。她敲了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梁帝還坐在案後,手裡握著那支筆,筆尖懸在地圖上方。他看到墨瑤,放下筆。
「想好了?」
墨瑤走到案前,把那兩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地圖上。一枚在左,一枚在右。梁帝低頭看著那兩枚玉珮。他認得它們。一枚是墨瑤的,一枚是顧衍的。他不知道顧衍的玉珮怎麼會在她這裡,但他沒有問。
「父皇,兒臣不嫁。」她的聲音比她預想的穩。「兒臣要嫁的人,不是北狄的可汗。」
梁帝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把那兩枚玉珮從地圖上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還給她。
「那朕去回絕北狄的使者。」
墨瑤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她把玉珮掛回腰間,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她跪下來,磕了一個頭。額頭碰到冰冷的地磚,涼的。
「謝父皇。」
她站起來,轉身走出御書房。夜風吹在臉上,涼的,濕的,要下雨了。她走回寢殿,關上門,把斗篷脫了,把靴子脫了,躺回床上。她把那兩枚玉珮貼在胸口。心跳慢下來了,慢到和她的呼吸同一個節奏。
她在他的味道裡,等著天亮。
第二天,雨下起來了。
不是邊關那種暴雨,是江南的綿綿細雨,像一層薄薄的紗,把整個皇宮罩住了。墨瑤站在窗前,看著雨滴從銀杏樹的枝椏上滴下來,一滴一滴的。她把手伸到窗外,接了幾滴。涼的,和邊關的雨一樣涼。但邊關的雨是硬的,打在手背上會疼;這裡的雨是軟的,打在手上像有人在輕輕碰她。
素心端著早膳進來,把粥和小菜放在桌上。她看到墨瑤站在窗前,沒有催她吃飯。她把粥蓋上蓋子,怕涼了。
「公主,顧將軍會回信嗎?」
墨瑤把窗戶關上,走到桌邊坐下。她把蓋子掀開,粥還是熱的,冒著白煙。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燙得她舌頭發麻。
「會。他答應過的。」
她把粥喝完,把碗放下。她從抽屜裡拿出紙和筆,鋪在桌上。她磨墨,磨了很久,墨很濃。她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封信。這一次她寫了很多。她寫回京城的路上看到稻子收割了,寫銀杏葉子黃了落了,寫長公主來看她了,寫梁帝的白頭髮多了很多。她寫她想他了。她把「想你了」三個字寫得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她知道他會看到的。
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封口,蓋上私印。她站在窗前,等雨小了一些,才把信交給素心。
「送去驛站。」
素心接過去,撐了一把傘,跑進雨裡。墨瑤站在窗前,看著素心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她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貼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玉珮是溫的。溫和涼之間,隔著一層玻璃。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擁抱。也許算,也許不算。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快點回來。」她說。
沒有人回答。但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帶著雨後的濕氣。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她把窗戶打開一條縫,讓那個味道飄進來。她站在窗前,閉上眼,在他的味道裡,等著他的信。